消息放出去之后的第一天,渡口没有动静。宫庶带人在石门渡口附近蹲了一整夜,只看到几艘夜航船经过,没有可疑的人靠近。第二天白天也没有动静,渡口旁边只有几个钓鱼的老头坐在石头上抽烟。
郑耀先把这两天的观察结果拼在一起,判断林桃还在犹豫。她在重庆住了将近一个月,对本地的情况有判断力。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渡口、一条不要证件的货船——太顺了。她可能觉得这是个陷阱。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赵光远死了,中转站没了,她在重庆没有接应、没有补给、没有身份证明。手里的银元用不了几天。如果她不走,迟早会被军统搜到。走,虽然可能是陷阱,但至少有一线机会。
第三天凌晨两点,宫庶传回消息——渡口下游方向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沿着江边摸黑走过来,在距离渡口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蹲在一块石头后面观察。宫庶从藏身处看到了那个人的轮廓,蓝布衫,短发,蹲姿很稳,是训练过的。
“没有动。还在观察。”宫庶的声音压得很低。
郑耀先站在渡口上游的一处石崖后面,拿着望远镜看着那个蹲在石头后面的人影。林桃在观察渡口周围有没有埋伏。她蹲了将近一刻钟,然后站起来,往渡口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她在犹豫。渡口那艘货船是宫庶安排的——船是渝站征用的,船员是宫庶的人扮的。船头的灯亮着,有人坐在船板上抽烟,看起来跟普通的夜航货船没有区别。如果林桃走近了,看到船上的人,她可能会判断这是一个正常的渡口。
但她停在了半路。站在江边的暗处,风吹着她的蓝布衫。她忽然转身往上游方向看了一眼——郑耀先就藏在上游的石崖后面。望远镜里她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的身体朝向让郑耀先心里一紧。她在看上游方向,在看石崖这个位置。
她察觉到了什么。
林桃转身就往回跑。她跑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江边的乱石堆后面。宫庶从渡口方向追出来,但林桃已经钻进了乱石堆和灌木丛里,天黑路暗,追了两步就失去了目标。
郑耀先从石崖后面出来,快步走到渡口。宫庶站在江边,脸色很难看:“她跑了。往上游方向跑的。”
“她跑不远。”郑耀先站在江边,看着上游漆黑的江岸线。林桃往上游跑,那是城东货栈区的方向。货栈区已经搜过一遍没找到人,但她对那一带的地形太熟了,随时可以找到新的藏身点。
他转身往回走,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林桃蹲在石头后面观察渡口,蹲了一刻钟,然后往渡口走了几步。她走到半路的时候往上游看了一眼。那一看的时机太准了——正好是郑耀先调整望远镜焦距的时候。望远镜的镜片反光在夜里很微弱,但林桃是训练有素的特工,她对光线的变化极其敏感。
她被望远镜的反光惊到了。
郑耀先把这一点记在心里,然后对宫庶说:“明天渡口不要撤。船继续停在那里,人继续扮着。她今晚跑了,但她还会回来。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宫庶点了点头。郑耀先转身往城里走。天边已经开始泛灰,江面上的雾气很重。他走回档案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宋孝安在办公室等着他。
“渡口那边怎么样?”
“跑了。但我判断她还会回来。”郑耀先坐下来,把外套脱了,“她在重庆撑不了几天。渡口是她唯一的出口,就算怀疑是陷阱,她也得赌一把。”
宋孝安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赵光远那边审完了。他交代了一件事——林桃在中统内部并不受信任。中统南京站站长给她的命令里有一条是‘确认之后自行决定是否动手’,这句话表面上是授权,实际上是让她承担所有风险。如果任务失败,中统可以把责任全推到她头上。”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跟之前陆汉卿说的对上——林桃跟中统南京站站长有过节,被冷藏过,这次调来重庆执行高风险任务,是被排挤出来的牺牲品。赵光远交代的这条命令细节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中统让林桃“自行决定”,等于把暗杀的责任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成了是站长的功劳,败了她一个人扛。
林桃自己知不知道这一点?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她的行为模式说明她并不完全信任中统——她在渡口蹲了一刻钟才动,说明她警惕性极高,对任何安排都持怀疑态度。一个对己方安排都怀疑的人,如果知道中统在利用她,她的立场就会动摇。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明天渡口继续布着,同时他需要一个备选方案——如果林桃再也不去渡口,他需要另一种方式找到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阳光很好,几个年轻特务在跑步。他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脑子里已经在排下一步。林桃在暗处,他在明处,但她手里已经没有牌了。赵光远死了,中转站没了,她孤身一人,钱和粮都撑不了几天。她迟早会再出现的。
当天下午,宫庶从城东货栈区传回消息——他在一个废弃仓库的墙角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和一只丢弃的布鞋。鞋底的花纹跟林桃之前穿的布鞋对得上。她在货栈区,而且还在活动。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下来。货栈区那片地方他熟悉,之前接周海就是从那边的仓库走的。林桃藏在货栈区,白天不敢动,晚上出来找吃的。她撑不了太久。
他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今晚多派两个人去货栈区。不要搜,就蹲在几个主要的出入口。她白天不敢动,晚上出来找吃的。你们跟着她,看她在哪个仓库落脚。找到之后不要动手,通知我。”
挂了电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网已经收紧了。林桃在货栈区,渡口在等着她,宫庶的人在盯着她。她今晚要么去渡口,要么留在货栈区。无论哪一种,郑耀先都能截住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棋盘上最后一步棋已经摆好了,林桃这颗子快要落进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