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的调查结果两天后到了。中统从南京调往重庆的女特工,代号“剃刀”,真名林桃。二十四岁,南京人,中统局本部情报处特训班出身,三年前派往南京站,干过三次暗杀任务,目标全部是军统和延安方面的人。每次动手干净利落,没有失手记录。宫庶还查到一条关键信息——林桃三天前抵达重庆,目前住在城南一家叫“悦来旅馆”的小店里,登记的名字是“林婉”,身份是南京来的小学教员。
郑耀先把宫庶抄回来的信息记在脑子里。林桃,二十四岁,中统王牌杀手,三次暗杀全部成功。她现在住在城南悦来旅馆,身份是小学教员。接下来她会制造一个接触郑耀先的机会,把“确认”这一步走完,然后动手。
三天后,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郑耀先去城南一家书店买书。他每个月都会去那家书店两三次,买些旧书回去翻。书店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光线暗,书架一直堆到天花板。郑耀先在旧书区蹲了半天,挑了两本民国初年的笔记,站起来往柜台走。走到柜台前面的时候,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也正好走到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两本书。她看到郑耀先走过来,往旁边让了半步,微微点头致意。
郑耀先看了她一眼。二十四五岁,短发齐耳,面容清秀,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她手里拿的是两本新文学的书,一本是冰心的,一本是朱自清的。这个年纪的女人买这种书,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站在柜台旁边让路的时候,身体的重心没有移动。一个人给另一个人让路,重心会下意识往旁边偏,但她没有。她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半步,身体的重心还留在原地,那半步只是做个样子。这是练过格斗的人的习惯——随时保持重心稳定,便于反击或撤离。
她把书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钱,动作很自然。郑耀先站在她侧后方,目光扫过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层极薄的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枪茧通常长在虎口和掌心,刀茧长在指腹。中统的人练刀比练枪多。
郑耀先把目光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书钱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给他找零的时候,那个女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没有刻意,也没有回避。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拿着书出了书店。
郑耀先没有跟上去。他站在柜台前面把零钱收好,又翻了翻柜台上的新书目录,待了大约五分钟才走。出了书店之后他往左拐,走了十几步之后站住了。街对面有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面镜子。他从镜子里看到书店门口没有人跟出来。
她走了。第一次接触,地点在书店,形式是偶遇。她只是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搭话。这是一个极有分寸的试探——她需要确认郑耀先的长相,确认他的出行习惯,确认他独处的时间和地点。今天她做完了这些,下一次接触就会更近一步。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把今天的事记在心里。林桃比他预想的更冷静、更专业。她在书店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没有买书的名字,没有跟掌柜的多说一句话,连走路的方式都刻意模仿普通人。如果不是郑耀先提前知道她的身份、注意到那个重心稳定的细节,他也不会怀疑这样一个年轻女人。
第二天,郑耀先又去了城南那一片。这次他没有去书店,而是去了邮局。他在邮局里站了大约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林桃。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像是刚寄完信,看到郑耀先的时候她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先生也来寄信?”她先开口了,语气自然。
“查个挂号记录。”郑耀先回了一句,脚步没有停。
两个人擦肩而过。郑耀先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站在邮局门口把信封的口袋整理好,然后往反方向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没有留任何破绽。
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变化——她今天开口了。书店里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邮局门口她主动说了两句话。从沉默到开口,这是第二步。下一步她就会找机会制造更长的接触,比如同路走一段、或者在同一家茶馆坐下来。
当天晚上,郑耀先把林桃这两次接触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的节奏很快——三天内两次接触,每次都踩在他日常活动的路线上。她对郑耀先的作息习惯做过详细的功课。如果没有内线给她提供信息,她不可能在短短三天里就摸清他下班之后会去城南的书店和邮局。
内线。郑耀先想到一种可能——中统在军统本部里有人。那个人把郑耀先的日常行程报给了中统,林桃拿到行程之后才安排了这两次接触。那个内线是谁?他暂时查不到,但他可以反过来用这条线。
林桃以为她在接近一个目标,实际上郑耀先已经把她的节奏摸清了。她在做第一步“确认”,而他已经完成了对她的确认。下一步她会制造更近距离的接触,可能是饭馆、茶楼、或者军统本部附近的某个地方。他会让她接近,给她想要的“确认”,然后在她动手之前翻盘。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很深,操场上只剩一盏路灯。远处城南方向是一片模糊的灯火。林桃住在城南悦来旅馆,她这会儿可能正在写今天的观察记录,把郑耀先的行程和反应报回中统。她写的东西郑耀先看不到,但写完之后她会做什么,郑耀先大概能猜到了。
明天,她会换一种方式接近他。可能是在他常去的茶馆里“偶遇”,也可能是在档案室附近假装问路。无论哪种方式,她都会把距离缩得更短。
郑耀先回到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条,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内线查行程”。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等明天交给宫庶去查。中统在本部有内线,这条线比林桃本人更危险。
窗外风声渐紧,郑耀先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西楼三楼的灯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郑耀先收回目光下楼去了。走出本部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把衣领竖起来,往档案室方向走。
脚下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在路灯下泛着暗光。他的步子很稳,脑子里已经在排明天的棋。林桃走完了两步,剩下最后一步——接近。她接近他的时候,就是他把局翻过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