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在防空洞里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陆汉卿传回消息说护送人员已经安排好了——两个人，走水路，从朝天门码头下游的一个小渡口上船，沿长江去宜昌，到宜昌之后有人接应转道去延安。出发时间定在明天凌晨四点，码头上的夜雾最浓，光线最暗，巡逻的军警换班的空档。
郑耀先把路线反复推演了三遍。从防空洞到那个小渡口，要穿过城南棚户区的外围，绕过菜园坝，最后沿江边小路下去。全程大约四十分钟步行。凌晨四点出发，到渡口刚好赶在天亮之前上船。船一出港就进了江心的雾区，岸上根本看不到。
“周海身上的东西怎么办？”宫庶问。
“让他随身带。油布包缝在内衣夹层里，外面穿厚衣服盖住。搜身也搜不出来。”
宫庶点头。郑耀先又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韩冰的人昨天在棚户区没堵到周海，今天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你明天凌晨带队护送的时候，不要走城南那条老路。从鹅岭下面绕，穿那片竹林出去，避开棚户区外围。多走一刻钟，但安全。”
宫庶记下了路线。郑耀先站起来，准备去防空洞最后确认一遍周海的状态。出门之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简图，上面画着周海的名字、油布包、渡口、韩冰、钱伯安。他把图折好锁进抽屉。
当天夜里十点，郑耀先最后一次去了防空洞。周海坐在隔间的木板床上，油布包缝在内衣夹层里，外面套了一件灰棉袄。他看到郑耀先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明早四点走。宫庶带你从鹅岭后面绕，走竹林出去。到了渡口上船之后，不要回头，不要跟任何人搭话。到了宜昌有人接你。”
周海看着他，沉默了两息，忽然问了一句：“郑组长，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油灯下面周海的脸，然后说：“你到了延安之后，会有人告诉你我是哪边的人。”
周海没有再问，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郑耀先转身出了防空洞，陆汉卿在洞口等着。两个人站在竹林边缘，夜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周海走了之后，这条线就干净了。”陆汉卿说，“韩冰在棚户区找不到人，钱伯安那边她不会去碰——钱伯安没暴露。你这边暂时安全。”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知道陆汉卿说得对，但心里那根弦没有松下来。周海走了，戴笠死因这条线暂时压住了。但韩冰不会停，毛人凤也不会停。两个人在重庆各占一方，一个盯着编制组，一个盯着沈之岳的暗棋名单。周海一走，两条线之间的那个节点就空了，韩冰和毛人凤都会重新调整方向。
他需要趁这个空档，把编制组这边所有可能被翻出来的东西再理一遍。
第二天凌晨四点，宫庶带着周海从防空洞出发。郑耀先没有去送，他留在档案室里等消息。五点半，宫庶传回第一封信号——人已经出了鹅岭，正在往江边方向走。六点，第二封信号——到了渡口，船在等着。六点一刻，宫庶传回最后一封信号——周海上船了，船已经离岸。
郑耀先把三封信号记录全部烧了。周海走了，油布包也走了。戴笠死因的关键证据离开了重庆，正在往延安去的路上。韩冰在重庆就算查到天翻地覆，也找不到周海了。
当天上午，郑耀先照常去本部上班。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他碰到了韩冰。韩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到郑耀先点了点头。
“郑组长，今天来得早。”
“编制组有一批新档要归档。”郑耀先回了一句，脚步没有停。
韩冰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对了，临江门码头那边的棚户区昨天夜里走水了，烧了两间棚屋。幸好没人受伤。”
郑耀先的脚步停了半拍。棚户区走水。周海刚走，棚户区就起了火。这把火是谁放的？韩冰的人找不到周海，放火烧棚户区，逼周海自己跑出来？还是周海临走之前自己放的火，销毁他住过那间棚屋里的痕迹？
无论哪一种，火都意味着韩冰已经确认周海不在棚户区了。她放火也好，发现人走了也好，结果是一样的——周海这条线从她的视角里消失了。
“棚户区走水常有的事。”郑耀先回过头来，语气很平，“电线乱搭，容易起火。”
韩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各自进了办公楼，一个上三楼分析室，一个去档案室。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之后把门关上，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重新捋了一遍。周海走了，棚户区烧了，韩冰的线索断了。接下来韩冰会往哪个方向查？她可能会回头去追方志远——方志远回了西安，韩冰在重庆动不了他，但她可以发电报给西安站的人。她也可能会重新翻渝站旧档，再查一遍那份戴笠死因调查报告。无论哪一种，她都不会停下来。
而毛人凤那边，方志远走了，江秉坤那封信的效力也过去了。毛人凤的注意力会重新回到郑耀先身上。郑耀先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一件事——把编制组经手的那些敏感调令底档彻底清理干净。
当天下午，郑耀先把宋孝安叫到跟前，让他去档案库把近三年编制组经手的全部人事调动档案重新核对一遍。名义是“年度档案整理”，实际上是趁这个机会把跟沈之岳、孙德胜、陈明远有关的调令底档全部抽出来，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转到哪里？”宋孝安问。
“渝站档案室。赵简之在西安还没回来，渝站档案室现在只有廖老头一个人。你把底档夹在渝站旧档里面，混进去。以后如果有人查，也查不到编制组头上。”
宋孝安领命去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第二卷的最后一步棋收了尾。周海走了，东西走了，棚户区烧了，韩冰的线索断了，编制组的敏感档案正在转移。第二卷的棋局到此结束。
但第三卷的棋局已经开始了。韩冰还在重庆，毛人凤还在盯着他，而方志远回西安之后那条线还没有彻底切断。戴笠死因这条线暂时压住了，但它随时会重新浮上来。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阳光很好，几个年轻特务在打篮球。他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脑子里已经在排第三卷的第一步棋。
韩冰到重庆已经快一个月了。她查了沈之岳的调令清单、查了编制组、查了戴笠死因、查了方志远、查了周海。五条线走下来，她手里攒了不少碎片。虽然每一条线都断在了中途，但她对军统本部的了解已经比一个月前深了太多。下一步她会做什么？可能是重新排查所有跟沈之岳有关的调令，可能是找新的证人，也可能直接对编制组下手。
郑耀先需要抢在她动手之前，先给她设一个新的陷阱。一个让她把精力投进去就出不来的陷阱。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木马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