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从钱伯安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先倒了杯水喝了半杯，才坐下来低声说：“钱伯安知道沈之岳是什么人。”
郑耀先的笔停住了。
“你怎么确认的？”
“我按你说的，聊沈之岳。聊到一半的时候钱伯安忽然不说话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我一句话——‘你是替谁问的？’我没有回答，他就自己接了一句，‘如果是替沈先生那边的人问，让他自己来。’”
郑耀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钱伯安说“沈先生那边的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沈之岳是延安的人，钱伯安说“沈先生那边”，说明他知道沈之岳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沈之岳背后站着谁。钱伯安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是沈之岳留的，他知道的东西比他之前透露的要多。
“他让我自己去？”郑耀先问。
“对。他说‘让他自己来’。原话。”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钱伯安主动要求见面，说明他也在等。周海在他家出现过，他一定跟周海谈过什么。周海要找沈之岳，钱伯安是唯一知道沈之岳底细的人。两个人谈完之后，钱伯安可能已经知道了周海手里有什么、想要什么。他现在要求跟郑耀先当面谈，是要确认郑耀先到底站在哪一边。
“明天我去。”郑耀先停住脚步，“你帮我在外围盯着，如果韩冰的人出现在钱伯安家附近，立刻通知我。”
宋孝安点头走了。郑耀先坐下来，把明天跟钱伯安见面的事重新想了一遍。钱伯安知道沈之岳是延安的人，他愿意跟郑耀先当面谈，说明他判断郑耀先跟沈之岳有关系。这个判断从何而来？钱伯安可能从周海嘴里听说了什么，也可能从沈之岳留的话里得到了线索。但无论来源是什么，钱伯安已经主动伸出了手。郑耀先需要握住这只手。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到了钱伯安家。这次他没有穿编制组的制服，换了一身便装，跟上次来时的样子完全不同。他敲门的时候节奏很慢，敲了三下，停两息，又敲两下。这是沈之岳当年在军统用的联络暗号节奏。钱伯安在门后面站了几息，然后开了门。
钱伯安把他让进院子，关了院门，没有去堂屋，而是把他引到了院子角落的一间小屋。小屋很小，只有一张方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钱伯安坐下来，示意郑耀先坐。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
“沈先生走之前给我留过话。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问我关于他的事。来的人如果问‘风筝在渝’四个字，就是自己人。如果不问，就不认。”钱伯安看着郑耀先的眼睛，“你上次来的时候没有问这四个字。但后来你又让编制组的人来了两次。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沈先生说的那个人。”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沈先生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风筝在渝，线在其手。断线之时，方见天日。’”
钱伯安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了一副担子。
“周海来找过我。”钱伯安开口了，“他手里有沈先生走之前交给他的东西，三年前沈先生从戴笠办公室带出来的调度记录原件。沈先生把东西交给周海之后让他去重庆等我。周海到了重庆之后找不到我，在城北蹲了两天，后来在城南棚户区住了下来。半年前他第一次摸到我家，我没有认他——因为当时我不确定他有没有被人盯上。直到前几天他又来，我才让他进了门。”
“周海手里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藏在城东一个仓库里。他没带在身上。”钱伯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周海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韩冰在找他。有人在棚户区外面蹲了几天，跟韩冰的人对上了号。周海不敢动，东西也不敢取，怕一出门就被截住。”
韩冰的人已经在棚户区外面蹲了。郑耀先心里一紧。宫庶昨天没有报这件事，说明韩冰的人到得比宫庶更隐蔽，或者是另一拨人。无论如何，韩冰已经咬住了周海的尾巴。
“周海现在还在棚户区？”
“在。但他准备走。他说如果三天之内我不给他一个安全的方案，他就自己带东西离开重庆。”
三天。郑耀先只有三天时间把周海和那份东西一起转移出去。而且必须在韩冰的人眼皮底下做到。
“我需要见周海。”郑耀先说，“你安排。”
钱伯安想了想：“今天晚上。他每天傍晚会去城东仓库看一眼东西。我让他去仓库等你。但你不能一个人去——如果韩冰的人盯上了你，你带人过去等于把周海暴露了。”
“我带一个人，在外面守着。我自己进去见他。”
钱伯安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桌下摸出一张纸条递给郑耀先，上面写着仓库的具体地址和进出的路线。郑耀先把纸条记在脑子里，烧了。
出了钱伯安家，郑耀先快步往回走。路上他把今晚的计划排了一遍——宫庶在外面守着，他自己进仓库见周海。见面时间要短，问到关键信息之后立刻安排转移路线。周海手里的东西今晚必须从仓库里拿出来，放到一个新的、韩冰找不到的地方。
回到档案室之后，郑耀先给宫庶布置了任务。宫庶听完之后问了一句：“如果韩冰的人也在仓库附近蹲着怎么办？”
“那就引开他们。你在仓库外面制造一点动静，把他们引走。我趁乱进去。”
宫庶点头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今晚的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韩冰的人可能在仓库外面蹲着，也可能不在。如果在，宫庶引开他们需要时间，他进去见周海的时间就会被压缩。如果不在，今晚就能把周海和东西一起转移。
无论哪种情况，今晚都是最后的机会。三天之后周海就要自己走，到那时候再想截住他就难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郑耀先穿上外套，把那把常用的小刀塞进裤兜，出了门。夜色浓重，他沿着城东方向的小路快步走去。仓库在城东靠近江边的一片废弃货栈区里，周围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码头上的灯火映过来的一点微光。
宫庶已经在货栈区外面等着了。他低声说：“里面有灯。周海应该已经到了。外面没看到韩冰的人，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菜园坝方向看到两个生面孔，不确定是不是。”
“不管他们。你带人在外面守着，我一个人进去。如果有动静，学两声猫叫。”
宫庶点头。郑耀先摸黑走进货栈区，找到了钱伯安说的那个仓库。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微光。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仓库角落里蹲着一个人。灰布衫，草帽搁在膝盖上。听到门响，那人站起来，转过身。右手食指缺了一截，左肩比右肩低。
周海。
郑耀先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周海的目光很锐利，把郑耀先从头顶扫到脚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浙江口音：“钱伯安说你是沈先生的人。沈先生走之前给我留过一句话——‘风筝在渝’。你告诉我，下半句是什么？”
郑耀先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沉定：“线在其手。断线之时，方见天日。”
周海沉默了几息，然后从地上拿起那个油布包，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