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之是第二天傍晚回到重庆的。他下船之后没有去渝站，直接来了档案室。郑耀先正在桌前翻一份旧档，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赵简之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色比走之前疲惫了不少。
“六哥，材料都在这里了。”赵简之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好的清单，“方志远住所搜出来的文字材料一共十二份，我列了单子。其中三份跟戴笠死因有关——那封信，一份手写的笔记，还有一张南京二厅的旧信封，上面有收发地址和邮戳。”
郑耀先接过清单看了一遍。赵简之写得详细，每份材料后面都标了内容摘要。那封信他已经知道了。手写笔记的内容摘要写的是“戴笠座机失事前一周，南京二厅曾收到一份来自军统本部的调度变更指令，指令签发人栏空白，接收人签名是一个代号”。旧信封上的收发地址是南京二厅，邮戳日期是戴笠死前三天。
“原件呢？”
“按你说的，我没有动。包在这里，我直接送去分析室。”赵简之把布包重新扎好，“六哥，那份手写笔记和旧信封我建议你不要碰。韩冰在等这个，如果你拿了，她就会知道你也在查戴笠死因。”
“我知道。”郑耀先点了点头，“你送过去。送的时候跟韩冰说，材料是完整移交，没有经手其他人。”
赵简之提包走了。郑耀先坐在椅子里，把清单上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三份材料里最关键的是那份手写笔记。笔记里提到“调度变更指令”的签发人栏空白、接收人是一个代号。如果那个代号能对上某个人，整条线就活了。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宫庶，帮我查一件事。南京二厅三年前有没有一个代号叫‘渔夫’或者跟渔有关的特工人员。查不到具体的，查南京二厅那一年所有代号人员的名单。”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赵简之的背影正从操场中间往西楼走，布包夹在腋下。再过几分钟，那些材料就会到韩冰手里。韩冰会打开布包，逐份翻看，然后看到那封写给她的信、那份手写笔记、那张旧信封。她会怎么处理这些材料？
韩冰拿到材料之后，有两个选择。第一，按照毛人凤之前的指示，把所有跟戴笠死因相关的材料整理上交。第二，自己扣下部分内容，继续私下调查。以郑耀先对韩冰的判断，她会选第一种——表面上全部上交，实际上留一份抄件。这样她既能向毛人凤交差，又能继续用自己的渠道查下去。
但毛人凤也不是省油的灯。毛人凤让韩冰整理材料的时候说过“整理完的东西直接送我这里，不要经过分析室的其他环节”。这句话的意思是，毛人凤要确认韩冰没有留底。如果韩冰交了原件但私留了抄件，毛人凤短期内查不出来，但只要他调阅分析室的文书用纸和抄录登记，就能发现韩冰有没有私下抄录。
这件事的变数在于毛人凤会不会去查。如果毛人凤信得过韩冰，他就不会查。如果毛人凤对韩冰起疑，他就会查。而郑耀先已经通过江秉坤那封信，让毛人凤对方志远产生怀疑了。毛人凤怀疑方志远，就会顺带怀疑跟方志远有联系的韩冰。他查韩冰的概率，比之前大了很多。
当天晚上八点，宫庶回来了。他查到了南京二厅三年前的一个代号人员名单，名单上有一个代号叫“渔舟”的特工，真名不详。此人三年前在南京二厅情报处任职，戴笠死后一个月调离，去向不明。“渔舟”的档案里有一条备注：此人曾于民国三十五年三月中旬在重庆出现过，停留时间三天，住址登记为南城一家旅馆。
民国三十五年三月中旬，戴笠是三月十七日失事的。这个“渔舟”在戴笠死前几天出现在重庆，住址在南城。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跟那份手写笔记里提到的“接收人代号”拼在一起——“渔舟”就是那个接收调度变更指令的人。他在戴笠死前出现在重庆，接收了那份签发人栏空白的指令，然后指令被执行，戴笠的座机改了航线。
这个“渔舟”是关键人物。找到他，就能查清是谁签发了那份空白指令。郑耀先把“渔舟”两个字写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这个人是韩冰下一步一定会追查的目标，也是毛人凤最怕被人翻出来的人。
他需要抢在韩冰之前找到“渔舟”。但“渔舟”三年前就消失了，去向不明，要查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渠道。郑耀先手里没有南京二厅的人脉，这件事只能通过陆汉卿让延安方面协助查。延安方面在南京有情报网，可能知道“渔舟”的下落。
郑耀先拿起笔拟了一封电报给陆汉卿，内容很简短：“查南京二厅前特工‘渔舟’下落，此人涉及戴笠死因，三年前曾在渝出现。重要。”
他把电报折好，让宫庶连夜送到城南防空洞去。宫庶走了之后，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棋重新复了一遍。赵简之把材料交给了韩冰，韩冰会整理上交。毛人凤那边，江秉坤的信应该明天到。方志远会被提审。而“渔舟”这条线已经递出去了，延安方面最快三天能回话。
三天。他需要在这三天里稳住毛人凤和韩冰。让他们两个人互相牵制，谁都没有余力来查编制组。
郑耀先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西楼三楼的灯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里。她在看赵简之送去的材料，可能在抄录，也可能在整理上交的版本。无论她在做什么，她今晚都不会早走。
郑耀先收回目光，下楼去了。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把衣领竖起来，快步往档案室方向走。脚下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三天。他给自己三天时间。这三天里，方志远会被提审，韩冰会被牵制，毛人凤的注意力会被引向西安和南京。而延安那边的回音会带来“渔舟”的下落。
棋局还在走。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