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是第三天一早走的,带了分析室两个人,坐船沿长江往泸州方向去。郑耀先在档案室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她上了黄包车往码头方向走,然后转过身来把宋孝安叫到了跟前。
“韩冰走了,四五天之内回不来。这几天里把编制组这边所有还没收尾的东西全部处理完。第一件,保险柜里所有跟沈之岳有关的材料重新清点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第二件,渝站那边方志远的备份档案已经锁进赵简之的保险柜了,你去确认一下封条有没有贴好。第三件,电讯研究所旧址的通风管道全部封死,用水泥灌上,以后谁也进不去。”
宋孝安领命去了。郑耀先又给宫庶布置了任务——盯住合江那边的动静。韩冰到了合江之后如果发现孙记货栈是个空壳,她可能会在合江本地扩大搜索范围,找那个姓孙的老板问话。宫庶提前安排的那个“孙老板”现在应该已经离开合江了,货栈里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头。韩冰问不出东西来,最多待两天就会往回走。
安排完这些之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简图取出来。韩冰去了合江,编制组这边暂时安全。但他没有放松——韩冰走之前给延安发了电报,虽然方科长那边按统一口径回了电,但韩冰未必全信。她在合江查完货栈之后可能会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延安方向,找别的渠道核实通风管道的事。
郑耀先给陆汉卿发了一封电报——请延安方面确认方科长在回复韩冰之后有没有通过别的渠道跟她联络。陆汉卿回电说方科长没有私下联络,保卫处那边也安排了人盯着方科长的日常通信。
郑耀先把回电记在脑子里,烧了纸条。延安那边暂时稳住了。
当天下午,郑耀先去了教会医院。程真儿在药房里整理药柜,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罩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了一些。
“你最近来得少了。”程真儿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
“编制组事多。韩冰去合江出差了,这几天稍微清闲一点。”
程真儿点了点头,转身去后面倒了杯热茶端过来。郑耀先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说了一句话:“程小姐,最近如果有人来问你跟我的关系,你就说编制组有医疗档案对接的业务,别的不用多说。”
程真儿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息:“又有人查你了?”
“还是上次那个人。她去合江了,但回来之后可能还会查。你这边如果碰到什么奇怪的事,跟我说一声。”
程真儿没有追问,把茶壶往他手边推了推:“茶喝完再走。你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坐下歇会儿。”
郑耀先在柜台外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程真儿回到药柜前面继续整理药品,两个人隔着柜台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药房里很安静,只有药瓶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街上传来的叫卖声。郑耀先坐在那里喝完了两杯茶,站起来要走。程真儿叫住了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
“给你做的两双布鞋。你那双旧的底都快磨穿了,我看你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往外撇,穿软底鞋舒服些。”
郑耀先把布包接过来,掂了掂,很轻。他站了一息,没有说谢,点了点头把布包收好走了。出了医院大门,他把布包放进公文包夹层里,快步往本部方向走。
合江那边宫庶传回消息是第二天傍晚的事。韩冰到了合江之后找到了孙记货栈,货栈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说孙老板半个月前出门进货,一直没回来。韩冰在货栈里转了一圈,翻了翻账本和存货,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她又在合江本地查了两天,问了几个跟孙老板有过往来的人,都说孙老板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的都是小本生意,看不出跟中统有什么关系。
韩冰在合江待了三天,确认那条线查不出东西,带着人往回走了。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拼了一遍。韩冰在合江扑了空,她回去之后会写一份研判报告,把合江那条线标注为“已查实,联络站近期已停止活动”。毛人凤看到报告之后会认为韩冰认真跑了这一趟,对她的看法会好一些。而韩冰自己也会觉得中统残余网络的研判有进展,接下来可能会把更多精力放在那批旧档上。
但她不会完全放下编制组这条线。她在合江这几天里可能想清楚了下一步该怎么查——从调阅记录的时间矛盾入手,或者从方志远跟高占龙见面的细节入手,或者从程真儿那边找突破口。无论哪一条路,她都需要回到重庆之后重新翻材料。
郑耀先需要在韩冰回到重庆之前,把这几条路全部堵上。调阅记录已经处理过了,方志远的档案已经收进保险柜了,程大夫的证明材料已经放在毛人凤桌上了。韩冰回来之后手里能用的东西只剩下她自己的笔记本和记忆。
当天夜里,郑耀先给赵简之打了个电话,让他明天上午来档案室一趟。赵简之第二天上午到了之后,郑耀先把韩冰从合江回来的事说了,然后让赵简之回渝站之后把方志远的备份档案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换一个地方藏。韩冰如果再去渝站查方志远的档案,赵简之可以说“档案已移交总档案库,编号封存”。
赵简之点头应了。郑耀先又给宫庶布置了任务——韩冰回来之后盯紧她的所有动向,特别是她有没有接触延安方向来的人。她在合江查不到东西,可能会把注意力转向延安方面,找别的人核实通风管道的事。
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简图取出来,在“合江”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叉,标注“空壳”。然后从合江引出一条线,连向“韩冰”,线上打了一个叉。合江这条线也断了。
韩冰明天回重庆。她回来之后手里能用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她每走一步都会被郑耀先提前堵上。但她没有停,也不会停。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时机。
郑耀先把简图锁回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分析室的灯亮着,韩冰还没有回来,但那间办公室的灯已经为她亮着了。她明天回来之后会坐进那间办公室,继续翻中统旧档,继续写研判报告,继续在字里行间找编制组的破绽。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