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发现方志远的档案不见了是两天后的事。她先去西安站发了调查函,回电说方志远的人事档案已经移交渝站。她又给渝站打电话,赵简之接的,说方志远的档案已经归档封存,调阅需要毛局长批。韩冰在电话里问了一句封存编号,赵简之翻了半天说还没编号,刚收进去正在整理。
韩冰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再去渝站,而是直接来了档案室。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郑耀先正在桌前翻一份旧档,抬头看到她,点了点头。韩冰没有坐,站在桌前直接开口了:“郑组长,方志远的档案在渝站封存了。赵简之说是你让收的。”
“是我让收的。方志远已经离开西安,他的档案留在外站容易出问题,收到渝站集中保管更稳妥。”
“那为什么调阅需要毛局长批?一份已经离开军统的人员档案,按规矩编制组组长就有权调阅。你把调阅权限收到毛局长那里,等于把方志远这条线锁死了。”
郑耀先放下手里的旧档,靠在椅背上:“韩副主任,方志远不是普通离职人员。他是沈之岳那条线上的人,跟中统也有联络。这种人的档案放在外站不安全,收到渝站集中保管,调阅权限收归局长,这都是为了防泄密。”
韩冰看了他两息,没有纠缠档案的事,换了一个方向:“方志远在西安站期间跟中统南京站有联络,这件事高占龙在提审时交代过。高占龙说他在重庆见过方志远,两个人谈了一刻钟。高占龙是安排林桃暗杀计划的人,方志远跟高占龙见面,跟林桃暗杀计划之间有没有关联?”
“韩副主任,方志远跟高占龙见面的事我之前就查到了,也跟毛局长汇报过。当时方志远还在西安站,没有实据不能动他,所以我在档案里留了备注。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要查可以去问毛局长。”
韩冰没有接话。她站在桌前,目光平直地看着郑耀先,忽然说了一句:“郑组长,我查了快两个月了,每一条线查到关键节点都会断。调阅记录被抽走、档案被封存、人被调走。这些事单独看都可以解释,合在一起看就不正常。有人在系统性地堵我的路。”
郑耀先迎着目光看着她,语气不变:“韩副主任觉得堵你路的人是谁?”
“我不猜。我只查实证。”韩冰把手里那份材料放在桌上,“这是高占龙提审记录的抄件,我整理了一份。里面高占龙交代了跟方志远见面的细节——时间、地点、方志远当时穿的军统制服、两个人谈话的大致内容。这份材料我会附在研判报告里交给毛局长。郑组长如果有异议,现在可以提。”
郑耀先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韩冰整理得很详细,高占龙交代的内容逐条列出来了,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提审时间和赵简之的签字。这份材料如果交到毛人凤桌上,毛人凤会看到方志远跟高占龙之间的直接联络记录。虽然方志远已经去了延安,但毛人凤会问一个问题——方志远跟高占龙见面的时候,编制组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没有上报?
“材料没问题。高占龙确实这么交代的。”郑耀先把材料放下,“韩副主任照实写就行。”
韩冰把材料收回去,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郑组长,我还会去查林桃被捕之前的活动记录。她在重庆待了将近一个月,接触过的人不止高占龙一个。我会把她接触过的每个人都找出来。”
她推门出去了。郑耀先坐在椅子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想了一遍。韩冰已经明确了下一步方向——林桃在重庆期间接触过的所有人。林桃跟郑耀先之间的接触点不止茶馆那三次,她在书店“偶遇”过郑耀先,在邮局门口“偶遇”过,在旧书市也“偶遇”过。这些偶遇如果被韩冰一条一条列出来,她就会发现林桃接近郑耀先的次数远超正常范围。
郑耀先需要让林桃这条线在韩冰查之前先断掉。林桃已经去了延安,但她跟郑耀先之间的接触记录还留在重庆——邮局的挂号记录、书店掌柜的记忆、旧书市摊主的印象。这些东西如果被韩冰一条一条翻出来,就会拼出林桃主动接近郑耀先的完整轨迹。
怎么断?郑耀先不能把那些地方全封了,那样做太明显。他需要给每一个接触点准备一个合理的解释。书店那次是偶遇,邮局那次是偶遇,旧书市那次也是偶遇——三次偶遇放在一起,确实让人觉得巧。但如果郑耀先能给每一次偶遇加上一个合理的背景,韩冰就算查到了也拼不出完整的图。
他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宫庶,帮我做一件事。去城南书店、邮局、旧书市那几个地方,找掌柜的或者摊主聊几句,就说编制组最近在查一个案子,需要核实几个人的行踪。问他们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有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来过店里。问的时候语气放随意一些,不要让人起疑。”
宫庶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郑耀先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宫庶去问那些掌柜和摊主,表面上是核实行踪,实际上是在提前给那些地方的人打预防针——让他们知道编制组在查这件事,如果有人来问同样的内容,回答的时候会多想一想。
当天下午,郑耀先在走廊里碰到了赵简之。赵简之刚从渝站过来,脸色不太好。他把郑耀先拉到一边低声说:“六哥,韩冰今天上午又去了一趟渝站看守所,想再提审高占龙。但高占龙已经转到本部了,她没见到人。”
“她什么反应?”
“她没说什么,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我估计她接下来会直接去找毛局长,要求把高占龙转回渝站。”
郑耀先点了点头。韩冰如果去找毛人凤要求转人,毛人凤不会批——高占龙转到本部是毛人凤自己批的。韩冰碰了这个钉子之后,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找新的证据链,不能再依赖高占龙的口供。
当天傍晚,郑耀先给陆汉卿发了一封电报——请延安方面把林桃从后方看押点转移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她。电报发出去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把简图取出来,在“林桃”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笔——转移中。然后从林桃引出一条线,连向“韩冰”,线上打了一个叉。林桃这条线也截断了。
窗外天色暗了,分析室的灯亮着。韩冰还在那里,可能在整理高占龙的提审记录,也可能在翻林桃的活动轨迹。她手里还有几条没断的线——方志远跟高占龙见面的细节、林桃在重庆接触过的人、编制组调阅记录的时间矛盾。每一条线都需要时间和精力去查,而她查到的每一个节点都会被郑耀先提前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