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巷口看着韩冰往城南方向走远,转身快步去了保卫处。老赵在办公室里,郑耀先把情况一说,老赵立刻给农场那边挂了电话。电话摇了半天才接通,农场场部的人说今天上午确实有个穿灰布制服的女人来过,拿着军统代表的通行证,说要查一个叫郑怀远的犯人的死亡记录。场部按事先交代的说了——病死,无遗物,记录就这么多。那个女人看完之后又问坟地在哪,场部的人给她指了路,她自己往后山去了。
“她还在农场?”郑耀先问。
老赵又摇了电话过去问。场部的人说那个女人在后山待了大约半个钟头,已经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直接出了农场大门往城里方向去了。
郑耀先算了算时间,韩冰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她去了农场,看了登记,去了坟地,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农场那边老赵提前打了招呼,登记上只有“病死,无遗物”五个字。坟地没人管,草长得比人高,她就算在坟地转一天也挖不出什么来。
但郑耀先没有松懈。韩冰从农场回来之后不会停。她在旧货市场能找到一个马老头,就能在别的摊子找到别人。延安这地方不大,消息传得快,她如果继续在城南旧货市场一带转悠,迟早会从一个不经意的摊主嘴里套出老郑临死前的更多细节。
当天傍晚韩冰回来了。她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到郑耀先坐在院里喝茶,走过来坐下。孙德胜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之后直接开口了。
“我今天去农场看了老郑的坟。坟地没人管,草长得比人高,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墓碑上没有名字,就一块石头。农场的登记上只写了‘病死,无遗物’。”
郑耀先端着茶杯看着她:“查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查到。”韩冰的目光很平,“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老郑关在农场三年,病死之后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这说明他在农场里没有人管、没有人问。一个被军统派到延安的暗线,死了三年没人认领,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戴老板死了之后军统内部乱成一锅粥,谁还顾得上一个已经暴露的暗线。”郑耀先把茶杯放下,“老郑的事到此为止。我明天把结案报告发回重庆,毛局长批了之后我们就回去。”
韩冰没有接话。她坐了一会儿,端起水杯回了自己屋里。郑耀先坐在院子里,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她不会因为农场扑空就放弃。她说“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说明她还在怀疑老郑的死有别的内情。
当天夜里,郑耀先等韩冰屋里灯灭了之后翻窗出了院子,去老槐树下面见了老赵。他把今天的情况说了,然后问了一句:“农场那边有没有人跟韩冰说过话?”
老赵想了想:“场部的人说她问完登记之后往后山走,路上碰到了一个老犯人,姓周,在农场待了快十年了。那个老犯人跟韩冰说了几句话,场部的人没听清说了什么。”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一下。姓周的老犯人。韩冰在路上碰到了一个老犯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个老犯人如果跟老郑有过交集,他可能会告诉韩冰一些场部没有交代的细节。比如老郑死前有没有留东西、有没有跟谁说过什么话。
“那个姓周的现在还在农场?”
“在。他是老犯人,刑期长,一直在农场干活。”
“明天你去一趟农场,找那个姓周的。问清楚他跟韩冰说了什么。如果他提到了老郑的事,你告诉他——以后任何人来问老郑的事,他都说记不清了。”
老赵点了点头去了。郑耀先回到院子里,把今天的事重新捋了一遍。韩冰在农场碰到了姓周的老犯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个老犯人可能跟她提了老郑死前的一些细节。如果韩冰从姓周的那里拿到了新的信息,她可能会在明天或者后天再往农场跑一趟,去找那个老犯人问更多的东西。
郑耀先需要在韩冰再次去农场之前,先把姓周的那条线封死。老赵明天去找姓周的交代话,如果姓周的听话,韩冰再去农场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如果姓周的不听话,老赵会用别的办法让他闭嘴。
第二天上午,老赵从农场回来了。他说姓周的交代了——他跟韩冰说老郑死前两天精神恍惚,一直念叨着什么“对不住”,但没提具体的人和事。韩冰问老郑有没有留东西,姓周的说没见过。韩冰又问老郑平时跟谁走得近,姓周的说老郑不爱跟人来往,大部分时间一个人蹲在墙角发呆。
“姓周的跟韩冰说的这些话,都是实话。老郑临死前确实念叨过‘对不住’,但没提具体内容。韩冰听了之后没有再追问,直接走了。”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韩冰从姓周的那里拿到的信息很有限——老郑死前念叨“对不住”,没有具体指向。这条信息本身不构成任何线索,但如果韩冰把它带回重庆,写进报告里,毛人凤看到之后可能会觉得老郑的死还有隐情。毛人凤会重新翻这条线,到那时候郑耀先的结案报告就会被推翻。
他需要在韩冰回重庆之前,把她手里所有关于老郑的碎片全部收走。怎么收?韩冰的记忆收不走。但她写下来的东西可以收走。她如果在农场和旧货市场记了笔记,那些笔记需要处理掉。
郑耀先把这条思路记在脑子里,决定明天找个机会去韩冰的屋里看一眼。她白天出去的时候屋里没人,如果她没锁门或者把笔记本放在明处,郑耀先就能把里面的内容处理掉。如果她锁了门或者把笔记本随身带着,那就只能另想办法。
当天下午,郑耀先看到韩冰出了院子往城北方向走了。他等了几分钟,然后走到韩冰的房门口推了一下——门没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在桌上翻了翻,找到了一个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记着她在延安这几天的行程——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问了哪些话。老郑那段记得很详细,包括姓周的老犯人说的话。
郑耀先把笔记本里关于老郑的那几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把笔记本放回原处,退出房间。他回到自己屋里把那几页纸烧了,灰烬用水冲掉。韩冰回来之后如果翻笔记本,会发现老郑那几页不见了。她会想到有人进过她的屋,但她拿不到证据。
当天傍晚韩冰回来了。她进屋之后没有马上出来,郑耀先猜她在翻笔记本。过了一会儿她从屋里出来,脸色很沉,但没有发作。她走到院子里,看了郑耀先一眼,目光很冷。
“郑组长,你今天进过我屋?”
“没有。我下午一直在保卫处。”
韩冰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郑耀先坐在院子里继续喝茶。她知道了,但她没有证据。延安不是重庆,她不能在这里闹。她只能等回重庆之后再说。但等她回了重庆,毛人凤那边已经批了结案报告,她再闹也没有用。
棋局在走。延安这趟差事快要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