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凤对韩冰的“另有任用”三天后公布了。调令发到庶务科的时候郑耀先正在档案室看一份旧档，宫庶推门进来把调令抄件放在他桌上。郑耀先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韩冰被调去了军统本部情报分析室，但不是副主任，而是降了一级，做分析员。编制还在分析室，但负责的板块是“中统情报整理与研判”。毛人凤在调令末尾加了一句批注——“该员对中统方面情况熟悉，着即整理中统在西南地区残余网络的综合研判报告。”
郑耀先把调令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毛人凤把韩冰从庶务科调回分析室，表面上是恢复了她的专业岗位，实际上是把她推到了一个跟戴笠死因完全无关的方向上。中统情报整理——这个板块接触的全是中统方面的人事、行动、联络点，跟沈之岳、跟军统内部的暗棋名单、跟戴笠死因一点边都沾不上。
但毛人凤为什么要专门让韩冰去整理中统的残余网络？中统在重庆的网已经被端了，赵光远、周世昌、林桃全部落网，剩下几个外围人员也清了。中统在西南地区确实还有一些残余，但那些东西归行动处管，分析室没有必要专门设一个板块来整理。
除非——毛人凤想让韩冰去查一个人。高占龙。中统局本部的一个老牌特工，跟赵光远和周世昌是同一条线上的。高占龙之前在重庆待过一段时间，赵光远落网之后他跑了，去向不明。毛人凤让韩冰整理中统残余网络的研判报告，实际上就是让她去追高占龙这条线。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高占龙是中统的老狐狸，比赵光远和周世昌的级别都高。他如果还在重庆或者西南地区活动，对军统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威胁。但高占龙跟郑耀先之间没有直接过结——中统派林桃来暗杀郑耀先的事，是高占龙在背后策划的。林桃落网之后高占龙跑了，郑耀先一直没有腾出手来追他。
现在毛人凤把韩冰调去整理中统残余网络，等于让她接手追高占龙。韩冰如果追到高占龙，从高占龙嘴里挖出中统对郑耀先的暗杀计划，她就会知道林桃的任务目标是谁。林桃的任务目标是郑耀先，这件事赵光远知道、周世昌知道、林桃本人知道，但韩冰不知道。如果韩冰从高占龙那里拿到这份情报，她就会把郑耀先跟中统暗杀计划联系起来。
郑耀先需要赶在韩冰之前找到高占龙。高占龙手里有中统针对郑耀先的暗杀档案，那份档案如果落到韩冰手里，郑耀先跟中统之间的那层关系就会被翻出来。虽然郑耀先跟中统没有实质上的合作关系，但中统为什么要暗杀一个编制组组长、暗杀计划的细节是什么、林桃接到的指令内容是什么，这些东西串在一起，足够让韩冰拼出郑耀先身上有一些不正常的东西。
当天下午，郑耀先去找了赵简之。赵简之在渝站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中统残余人员的名单。郑耀先把韩冰的新任务说了，赵简之听完之后脸色沉了一下。
“高占龙跑了快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之前在重庆待了那么久，走的时候肯定留了后路。我在渝站这边查过他的落脚点，全空了。”
“他走之前跟谁接触过？”
“周世昌的妻子。她审的时候交代过，高占龙在赵光远落网之后来过一次裕丰商行，跟周世昌见了一面。之后周世昌就被抓了，高占龙也没再出现过。周世昌的妻子说高占龙走的时候提了一个地名——‘江津’。”
江津。重庆上游的一个县城，离城区大概两天的水路。高占龙跑去了江津。江津那边军统的势力薄，中统可能还有残余的关系在那边。高占龙如果藏在江津，韩冰一时半会儿查不到那里。
“你安排人去江津查。”郑耀先对赵简之说，“查高占龙在江津有没有亲戚、有没有旧交、有没有落脚点。查到了不要动，先报给我。”
赵简之点头去了。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把简图取出来，在“高占龙”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笔——江津。然后从高占龙引出一条线，连向“韩冰”。韩冰在查中统残余网络，高占龙是她必然会追到的目标。郑耀先需要在韩冰追到江津之前，先一步把高占龙从那里挪走，或者把高占龙手里的暗杀档案拿到手。
当天傍晚，郑耀先去了教会医院。程真儿在药房里配药，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瘦了。延安那边吃得不好？”
“小米粥喝多了。”郑耀先在柜台外面的凳子上坐下来，“胃不太舒服，来你这里讨杯茶喝。”
程真儿转身去后面倒了杯热茶端过来，放在他手边。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根药杵慢慢转着。
“你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回来的时候别带着伤’。我没带伤回来。”
程真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笑：“没带伤回来就好。茶喝了早点回去休息，你脸色差得很。”
郑耀先把茶喝完，站起来要走。程真儿叫住了他：“等一下。”她从药架子上取了一包新配的药茶递过来，“这包比上次的浓一些，你最近要是胃疼得厉害就泡一包喝。别硬撑。”
郑耀先接过药茶，站了一息，忽然问了一句：“程小姐，你在这边有没有人找过你麻烦？”
程真儿微微一愣：“没有。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一句。你最近如果碰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跟我说一声。”
程真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郑耀先拿着药茶出了医院，往本部方向走。夜色渐浓，街上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他走在人群里，脑子里在高占龙和韩冰这两条线之间来回切换。高占龙在江津，韩冰在分析室整理中统残余网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需要在韩冰动手之前，先把高占龙这条线截断。
回到档案室之后，郑耀先给陆汉卿发了一封电报。内容很简短——“高占龙在江津，此人掌握中统对渝暗杀档案，速查其具体落脚点。”
发完电报之后他坐在椅子里，把第三卷最后这段棋重新捋了一遍。韩冰被调回分析室，表面上是恢复专业岗位，实际上是接手了追查中统残余网络的任务。她查高占龙，高占龙手里有暗杀郑耀先的档案。两条线在江津交汇。郑耀先需要在交汇之前把高占龙挪走。
棋局在走。第三卷快要收尾了，但高占龙这条线是第三卷的最后一个扣。郑耀先把简图锁回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分析室那边的灯亮着。韩冰已经搬回了三楼，这会儿可能正在翻中统残余人员的名单。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