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的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郑耀先心里已经画好的那张网。
“真正的主线不在重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蔚、刘志刚、孙明远、南岸的女人、王志成，这些人虽然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却仍然只是更上层布局的分支。这个网络的上线不在重庆，那在哪里？
“你说的主线在哪里？”郑耀先没有急着追问细节，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武汉？还是南京？”
瘦子低下头，沉默的时间很长，像是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武汉。”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武汉的联络人姓陈，但我们都叫他‘老板’。他负责统筹整个西南方向的情报网络，重庆只是其中一个节点。”
“老板”这个称呼让郑耀先心里动了一下——他听到过这个名字。不是从军统的内部情报里，而是从山本一郎那封信的翻译底稿里。陆汉卿当时念过一句“山本一郎在信中提到过一个代号‘老板’的人，但没有详细说明”。当时他以为‘老板’是特高课内部的一个职位称谓，现在看来，可能是一个具体的人。
“‘老板’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据说是日本人。”瘦子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但我没见过他。我只知道他在武汉活动，所有的指令都通过他那里发出来。林蔚只是他的一个下线，负责在军令部获取高层情报。”
“林蔚知道‘老板’的真实身份吗？”
“应该不知道。他一直是通过中间人跟‘老板’联系的。”瘦子停了一下，“我也是通过那个中间人认识林蔚的。我在武汉的任务就是传递‘老板’的指令，协助重庆这边完成他的布局。”
郑耀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让人先带瘦子去休息。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林蔚不是‘白狐’的核心，他只是被利用的节点；真正的核心在武汉，是那个代号‘老板’的人。而且从瘦子的描述来看，这个‘老板’的布局已经渗透到了军令部、行动处和电讯处，如果不是恰好截获了刘德才传来的指令，这个网络可能还会继续运行很久而不被发现。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去了机要室，把这段新情况告诉了陆汉卿。陆汉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武汉那边，我们在沦陷区的情报力量很薄弱。如果想查‘老板’，需要派人过去。”
“我不是要派人过去。”郑耀先点了根烟，“是想让‘老板’觉得重庆这边一切正常，让他继续活动。”
“你想引他出来？”
“他如果发现重庆的节点突然断了，他会收缩，会转移到更隐蔽的渠道。但如果他以为重庆这边还在正常运行，他就会继续通过现有的渠道传递指令。”郑耀先弹了弹烟灰，“我们要做的，就是维持这个错觉。”
“怎么维持？”
“让林蔚觉得自己没有被怀疑。”郑耀先站起来，“昨天顺风渡口的行动没有声张，没有人知道我们抓了人。林蔚现在可能只知道船没按时回来，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他能得到消息，说渡口一切正常、人已经安全离开了，他就不会起疑。”
“让谁去送这个消息？”
“刘德才。”
当天下午，郑耀先让宋孝安以“后勤处仓库保管员”的名义，给刘德才送了一条口信：“顺风渡口一切正常，已确认离开。”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口信是通过后勤处内部传达渠道送过去的。刘德才收到后，大概率会转报给刘志刚，再由刘志刚传给林蔚。这条假消息一旦进入林蔚的系统，就会让他暂时放下戒备，继续维持现状。而只要他维持现状，郑耀先就有时间顺着“老板”这条线往下摸。
两天后，赵简之从外面带回来一条消息：“六哥，刘德才今天傍晚下班的时候，脸上比前两天松快了不少。之前他一直板着脸，今天跟人打了个招呼，还主动跟一个同事聊了几句。”
“这说明他收到了口信，也传了出去。”郑耀先放下手里的笔，“林蔚那边现在应该没有异常动作了。”
“那我们接下来查什么？”宫庶问。
“查武汉。”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在重庆和武汉之间画了一条线，“瘦子说‘老板’在武汉统筹全局，那重庆这边所有的信息最后都会汇总到武汉。我们在重庆断了林蔚这条线，但武汉那边的‘老板’并不清楚这边发生了什么。他还会继续向重庆发送指令，而那些指令会通过现有的渠道传进来。”
“你是说，我们可以截下那些指令？”
“对。”郑耀先转身，“只要林蔚还没有切断跟武汉的联系，就还会有下一个像瘦子这样的人从武汉过来。而瘦子背后的中间人，就是连接武汉和重庆的那根线。”
“找到中间人，就找到了‘老板’？”宫庶问。
“至少能找到‘老板’的踪迹。”郑耀先没有回答得太满，“那根线不在重庆，在武汉。想拔除整个网络，只靠重庆这边不够，得把武汉也拉进来。”
天又暗下来了。郑耀先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两个城市之间弯弯曲曲的铁路和水路线条。他知道接下来的行动会越来越靠近核心——‘老板’、白狐、林蔚、武汉，这些词正在拼凑出一张远比齐耀明案更庞大的地图。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这张地图上一步步走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