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放出去后的第二天,整个军统大楼都像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水面下的暗流开始涌动。
郑耀先走在走廊里,能感觉到身后多了一些目光。有人故意放慢脚步等他经过,有人在他走过去后低声议论。那些目光不算恶意,但带着审视和好奇——六哥手里有山本一郎的信,信里提到了内鬼。谁是内鬼?内鬼在不在自己身边?没有人敢问,但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
郑耀先没有解释,也没有澄清。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消息越模糊,越让人猜疑,扩散得就越快。而那个真正的“白狐”,一定会在猜疑中感到不安。
“六哥,今天上午有三个人来二科打听消息。”宫庶低声说,“一个是情报处的副科长,一个是后勤处的主管,还有一个是机要室的文员。都说是来办事的,但聊了几句就问到了山本一郎的信。”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信不在我手里。”
“很好。继续这样。”郑耀先推开办公室的门,“如果他们再问,就说信在陆主任那里,翻译还没做完。”
“明白。”
下午,陆汉卿来了。他关上门,脸色有些凝重:“消息传得很快。今天中午,戴局长亲自问了我这件事。”
“他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信里真的提到了军统内部的内鬼,就让我尽快翻译出来,交给他处理。”陆汉卿点了根烟,“我没告诉他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只说还在翻译,内容比较复杂。”
“戴局长有怀疑的人吗?”
“没有明说,但他提到了一个人——林蔚。”
郑耀先心里一动。林蔚,军令部次长,之前他和陆汉卿查齐耀明的时候,就怀疑过林蔚跟齐耀明有牵连。但当时没有找到直接证据,后来齐耀明被抓,林蔚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戴局长怀疑林蔚是‘白狐’?”
“他说不上怀疑,只是觉得林蔚最近的行为有些反常。”陆汉卿弹了弹烟灰,“林蔚以前很少过问军统的事,但这几个月,他频繁跟军统的几个处长接触,尤其是行动处和情报处的人。戴局长觉得不对劲,但没有证据。”
郑耀先想了想:“林蔚跟刘志刚有联系吗?”
“有。林蔚最近三个月跟刘志刚见过四次面,都是在军统大楼外的场合。一次是饭局,一次是茶馆,两次是在某个私人聚会上。”
刘志刚是行动处副处长,高占龙怀疑的嫌疑对象。如果林蔚也在频繁接触刘志刚,那这两条线就重叠了。林蔚是军令部次长,刘志刚是行动处副处长,两个人级别都不低,如果他们都是“白狐”的同伙,或者其中一个是“白狐”的上线,那这个内鬼网络的能量就超出了郑耀先之前的预判。
“继续查。”郑耀先站起来,“查林蔚和刘志刚的关系,查他们之间有没有情报往来。如果有,一定会有痕迹——信、电话、中间人。”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陆汉卿掐灭烟头,“但查这些人,不能太急。他们都是高层,一旦打草惊蛇,我们会很被动。”
“我知道。”郑耀先走回窗边,“所以我们现在不动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没查到他们头上,等他们放松警惕,再一网打尽。”
陆汉卿走后,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林蔚和刘志刚的名字写在纸上,又写下了“白狐”两个字。三条线,在纸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如果这三条线指向同一个人或同一群人,那“白狐”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但他还需要证据。没有证据,再合理的怀疑也只是猜测。
傍晚,宋孝安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六哥,查到了。刘志刚今天下午去过一次城南的邮局,寄了一封信。信是寄到武汉的,收件人是一个叫‘王德明’的人。”
“王德明?查一下这个人是谁。”
“查过了,没有这个人的记录。武汉的户籍里没有王德明,军统的档案里也没有。应该是假名。”
郑耀先放下笔:“刘志刚寄信这件事,他平时也做吗?”
“他每个月都会寄几封信,说是给老家的亲戚。但这次的信是在城南邮局寄的,离军统大楼很远,跟他的住处也不顺路。他不去附近的邮局,专门跑那么远,不合常理。”
“那就是有问题。”郑耀先站起来,“派人去武汉查那个地址,看看收件人到底是什么人。如果真是假身份,就说明刘志刚在用秘密渠道跟外界联系。”
“明白。”
夜深了,军统大楼渐渐安静下来。郑耀先没有回家,而是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收集到的线索整理了一遍。刘志刚寄信、林蔚频繁接触军统处长、戴局长的疑心、高占龙的提醒——这些线索正在慢慢汇聚,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他还需要更多。需要足够硬的证据,才能让戴局长下令动这些人。在那之前,他只能等,只能看,只能让网一点点收紧。
第二天一早,宫庶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六哥,昨晚有人想进你的办公室。”
郑耀先猛地坐直了:“人抓到了吗?”
“没有。我们的人发现得早,对方翻窗跑了。但我们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宫庶递过来一个小物件,是一枚铜钱。郑耀先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清朝的,光绪通宝,跟山本一郎留下的那枚铜钱一模一样。铜钱上刻着一个小字,极细,像是一个字母——“F”。
F。白狐。White Fox。
郑耀先把铜钱握在手里,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巧合。有人在警告他,或者有人在挑衅他。“白狐”已经知道他手里有山本一郎的信,也知道他在查什么。昨晚翻窗的人,就是来确认信的存在,或者来警告他收手的。
“加强戒备。”郑耀先对宫庶说,“从今天起,我的办公室门口24小时有人值守。任何人进来,都要提前报备。”
“明白。”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军统大院,把那枚铜钱在手指间转了转。山本一郎的信、“白狐”的代号、林蔚的异常、刘志刚的秘密、昨晚的铜钱——这些线索正在拼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但“白狐”显然已经知道他在追查,而且已经开始反击了。
这是一场比齐耀明案更复杂、更危险的暗战。但郑耀先没有退路,也不能退。他是风筝,是那个在黑暗中守护光明的人。无论“白狐”藏得多深,他都会把他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