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被送去了技术科,郑耀先让手下的人做了两件事:提取笔杆上可能残留的指纹,查清这支德国钢笔在重庆的销售渠道。指纹的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笔杆上有三枚指纹,两枚是孙明远的,另一枚很小,可能是那个戴帽子的女人留下的。但这枚指纹没有在军统的档案库里匹配到任何人,说明这个女人没有在军统登记过任何身份。
销售渠道的反馈晚了一天。技术科的人跑遍了重庆几家卖进口文具的商店,最后在渝中区一家叫“德昌洋行”的店里找到了同样的笔。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翻了半天账本,终于找到了记录:“这支笔是三个月前卖出去的,买主是个中年男人,穿军装,没留名字,付的现金。”
“穿军装?什么军装?”郑耀先问。
“像是军统的制服,但我不太确定。他当时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太清脸。”店主回忆了一下,“不过我记得他付钱的时候,手腕上戴了一块表,很亮,像是金的。”
金表。郑耀先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在军统内部,戴金表的人不多,一般只有处级以上干部才有这个财力。也就是说,购买这支笔的人很可能就是“白狐”本人,而且他在军统的级别不会太低。
回到办公室,郑耀先把孙明远和刘志刚的档案摊在桌上,又翻了一遍。两个人的背景都很干净,晋升路径正常,没有明显异常。但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太在意的细节——刘志刚的照片上,左手手腕上隐约能看到一块表,样式有些旧,但表盘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金属材质。
“孝安,放大刘志刚的照片,看他手腕上戴的什么表。”
宋孝安把照片拿到放大镜下看了半天:“像是镀金的,款式比较老,可能是民国初年的东西。不算名贵,但也不是普通士兵戴得起的。”
郑耀先没有急着下结论。一块镀金表不足以说明问题,军统中层以上的干部有点积蓄买块好表并不稀奇。但这个细节跟洋行店主的描述有一定的重合度——中年男人、穿军装、戴金表。虽然不能直接指向刘志刚,但至少说明这笔的买主是一个有经济实力、在军统有一定地位的人。
“六哥,要不要直接去查刘志刚的消费记录?”宋孝安问。
“查不了。行动处副处长的消费记录不在我们可查的范围内,需要戴局长的授权。”郑耀先站起来,“但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查——刘志刚最近三个月有没有请假外出过。如果他亲自去买了那支笔,那段时间他一定不在军统大楼。”
宋孝安去查了,当天下午就回来了:“刘志刚三个月前确实请过假,说是去看病,请了半天。但军统医务室的记录显示,那天他并没有去就诊。”
半天假期,没有去诊所,也没有在医院留下任何记录。这个时间点,正好跟洋行卖出那支笔的时间段吻合。
郑耀先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又等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有再对孙明远进行任何盯梢,也没有派人去接触刘志刚。他只是在等——等“白狐”再次行动,等孙明远再次露出破绽,等更多的线索自己浮出水面。
第四天下午,宫庶带回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行动处那边有人私下打听二科最近在查什么案子,问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显——有人在关注郑耀先的动向。
“谁在打听?”郑耀先问。
“行动处的一个文员,姓周,说是帮别人问的。但问了好几个人,从我们二科的普通特工到食堂的师傅都在问。”宫庶压低声音,“我觉得不是那个文员自己想知道,是有人在背后让他问的。”
“文员的上司是谁?”
“行动处副处长,刘志刚。”
郑耀先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刘志刚在通过手下的人打听二科的动向,说明他已经感觉到了某种压力。“白狐”虽然暂停了跟孙明远的联络,但他并没有完全蛰伏,而是在观察郑耀先有没有继续追查。
“让那个文员以为我们还在查孙明远。”郑耀先对宫庶说,“放个消息出去,就说二科最近在追查一起走私案,跟电讯处的人无关。让他觉得我们已经转移了方向。”
“明白。”
消息放出去后,行动处的问询果然停止了。郑耀先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白狐”不会因为一个假消息就彻底放心,他还会继续观察。但至少在这个间隙里,郑耀先可以腾出手来做另一件事——查那枚刻着“F”的铜钱的来历。
铜钱本身不值钱,但刻字的手艺很精细,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郑耀先让赵简之拿铜钱去重庆几家有名的金银匠铺子问了一圈,第三天有了回音。一家老字号的银楼掌柜认出了那个刻字的手法:“这个‘F’字,是我一个徒弟刻的。但他去年就离开重庆了,说是去了武汉。走之前他接了一批私活,刻了好几个带字母的铜钱,说是有人订做的,具体什么用途他没问。”
“订做的人长什么样?”
“我徒弟说他也没见过,是一个中间人来取货的。中间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军装,说话带官腔,像是有身份的人。”
穿军装、有身份的人、中间人取货——这些描述虽然模糊,但已经足以把“白狐”的活动范围锁定在军统内部有一定职权的人员之中。
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钢笔的照片、铜钱的拓印、刘志刚的档案。三样东西表面上没有直接联系,但通过时间线、行为方式和人员交集,它们正在慢慢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刘志刚”,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这个问号不会变成句号。但他已经离“白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