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路61号对面那扇窗帘的规律性变化让郑耀先意识到，继续等待对方露出更多破绽的窗口期正在收窄。如果对方只是在例行观察，那这种观察不会持续太久，等到确认临江路61号没有异常就会撤走。但如果对方是在为后续行动提前摸底，那观察期就会持续到行动之前才停止。他等不起太久。他需要确认对方是前者还是后者，手段要快，但不能暴露己方已经注意到被观察的事实。
他决定用一种间接的方式反制，不触碰那扇窗帘，不派人靠近那栋建筑，而是利用临江路61号本身的物流节奏来制造一次可控的暴露，通过对方的反应来读取信息。他让宋孝安在下一批货物到港时，在装卸时间上做出一次轻微的变动，不改变货量或批次，只提前半个小时开始卸货。如果对面那扇窗户是按原有节奏来观察的，那时间变动后对方可能会错过卸货的起始阶段，要么调整下一次的观察时间，要么停止观察。无论哪种，都会留下可记录的反应痕迹。宋孝安确认了安排，没有多问。
第二天傍晚，临江路61号二楼的灯亮起了。郑耀先没有派人去那栋楼下确认灯亮的时长和频率，而是利用军统大楼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视角，在傍晚时段提前到达固定位置，记录下当天窗前发生的全部变化。不到半小时后，赵简之发来一段简讯，确认对面窗帘在提前卸货开始后大约二十分钟被拉开了一小半，比通常的宽度窄了一掌左右，像是有意保持低调以测试调整后的时间段内是否仍然能正常获取信息。郑耀先放下简讯，在记录本上记下了一件小事：对方调整了窗帘开合宽度，但没有更换观察时间，说明他们目前只有这一条观察路线可用。
当天夜里，郑耀先在临江路对面的那段街道上走了一段，到达那栋观察到窗帘变化的楼下时没有停步，以均匀的速度沿街经过，目光在门牌号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是一栋居民楼，一楼有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卷帘门拉了一半，看得到门缝里的光线比前一次更亮一些。他没有在杂货铺门口做出任何停留或转身的动作，像普通行人一样走过那段街面，一直走到下一个路口才拐弯。
回到办公室后，他翻看了临江路61号的房产登记，注意到与对面那栋楼相距不到百米的位置正好有一间闲置商铺可供短期租用，目前锁着门，玻璃窗上贴着“出租”字样，位置比路灯亮一些但不容易被发现。他没有进行实地勘察，但记下了门牌号和可观察的角度，将它放入当前记录的边缘，作为可能需要用到的预留节点。
第二天上午，高占龙那边让人带了一句口信过来，这次是通过林月如转交的，措辞比上一次更直接一些：“对面那栋楼，早先有人租下来过，说是堆放杂物，但货物没见到，只见过有人进出。”郑耀先没有让林月如带回复，他已经收到了足够的信息。有人租下了临江路对面那栋楼的某个位置，名义是堆放杂物，实际上是在长期观察61号。他让宋孝安从码头侧面对那些路线的货物停留记录做一次检查，看是否有与这家租赁人关联的货主或托运单，但他的预期不高，因为一个选择用杂货铺作掩护的人不会轻易把自己跟物流记录的线索直接绑定。如果能在不在场的情况下确认对方还有没有第二双眼睛，就可以借此判断对方对临江路的关注是“由单线负责”还是“已经进入同步观察阶段”。他在心中规划了一条路径，准备等货物交接后找一个对方认为安全的时间，去租下那间闲置商铺，作为反向观察的对位位置。
当天下午，郑耀先收到了军统内部转交的一份关于沿江货运常规调度的汇总，其中的附件包含了一份无名商行近期的货运申报记录，发件人写的是“涪陵转”，收件地址填的不是临江路61号，而是那栋对面楼附近的另一个门牌号。他没有立刻确认这条申报与那扇窗帘是否存在对应关系，也没有向任何渠道求证这条申报的来源。他只是在页边做了一个日期标注，将其作为需要进一步比对的变量记录下来。
晚上，郑耀先沿着临江路走了一次，在距离杂货铺大约一个路口的位置停下来系了一次鞋带，顺道确认了那间闲置商铺的玻璃窗仍然贴着出租纸条，没有张贴“已租”的标记。他直起身来扫了一眼街道的纵深方向，光线沿着路面铺开，能看到路边建筑物的棱角和拐角处灰暗的纵深感。他没有在那段路多做停留，沿着原定方向走到街尾，然后从一条岔路绕回了军统方向。
他走到军统大楼台阶前停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钥匙串。路灯的光映在金属表面，照出几道细长的反光，在擦过指甲边缘时微微发亮。他继续往门内走去，脚步声在空阔的入口处轻微回荡，然后被门扇闭合的声音截断。他将钥匙串放回口袋，沿着走廊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