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堂的第二批货到港时，郑耀先没有亲自去码头。他已经掌握了这条新通道的运行节奏，不需要每一次都去现场确认。那天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记录，桌角放着一杯茶，喝了一半已经凉了。门被敲了两下，宋孝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他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打断。
“六哥，刚收到的。从延安发来的，转发路径经过了戴局长办公室。”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看内容，转达了一句口信，“延安方面派了一位特使到重庆，负责与军统接洽协作事宜。人已经快到了，军统这边要安排对接，戴局长批了一个名单。你也在上面。”
郑耀先放下笔，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内容确实简洁——延安合作特使，抵渝时间、对接部门、列席人员。他没有在名单上看到自己以外的熟悉名字，不过这种跨系统的安排通常会按职务划定参与范围，二科的分管权限正好覆盖这类接触。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问了一句：“人什么时候到？”
“电报上说预计两天后到朝天门码头。届时会有人提前接应，军统这边也要派人到码头迎接。”
“行，我去。”郑耀先的语气没有波动，拿起笔在电报边缘签了个字，让宋孝安把回执送回戴局长办公室。他没有对这份电报表现出额外的关注，也没有调整这两天的安排，照常处理手头的记录和任务布置。
两天后的早晨，郑耀先换了一身军装，带了一个贴身护卫，提前到了朝天门码头。他没有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面，而是站在侧面的一根廊柱旁边，位置不太显眼，但能看清下船的人。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有一艘客船正好在这个时间靠岸，船头和船尾都插着旗子，中间舱门打开后，有乘客陆续走出来。郑耀先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站在廊柱旁，扫了一下人群的构成。大部分是普通乘客，带着包袱行李，但也有一个单独下船的人没有带大件行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下船时没有左顾右盼，而是径直走向了码头出口。那个方向，正好是接待人员所在的位置。
郑耀先没有立刻跟过去，站在原地又观察了几秒才动身。对方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没有在周围人群中停留，不像是一个初到陌生城市的人需要先确认方向的样子。郑耀先走到接待区时，那人已经在跟军统对接处的人说话了。郑耀先走近时，对方转过身来，主动伸出手，声音不高但清晰：“郑科长，久仰。”
郑耀先握手时没有加力，只保持了正常的力度。他注意到对方握手时目光没有往下看，而是直视着他，像是已经提前记住了他的体貌特征。“一路顺利？”他问了一句。
“顺利。就是路上有些地方查得严，但没耽误太久。”对方说完松开手，没有再多寒暄，跟着对接人员上了车。
路上郑耀先没有主动多说话。他只简要介绍了一下重庆这边的接待安排和接来下几天的初步日程，语气和节奏都保持在常规水平。对方也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回应一两句，其余时间里视线落在车窗外，像是在看街道两侧的街景布局。到达驻地之后，郑耀先把人送到安排好的住处，在门口没有久留，只是跟对接人员确认了一下当晚的会面时间，然后转身离开了驻地。
回到军统大院后，宋孝安已经在办公室等了。郑耀先坐下来，没有马上开始处理文件，而是先把车上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方下船后没有左顾右盼，也不像是第一次到重庆的人在快速熟悉周围环境。他走向接待区的方向很准确——在没看到接头人之前就选定了那个位置方向，说明他要么事先看过码头布局图，要么是之前已经有人把接待位置提前通知过他了。如果只是临时接待，这些细节可以被看作理所当然，但一个刚到重庆的人在没有旁人指引的情况下能一眼确定接待位置，至少说明他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
“六哥，延安来的那位，你感觉怎么样？”宋孝安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不简单。”郑耀先端起已经重新续过热的茶杯喝了一口，“他下船的时候没有看路牌，也没问任何人，就直接走向了接待区。要不就是方向感极强，要不就是来之前有人告诉过他具体位置。”
他没有再延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一下万和堂到港后的卸货记录和窗绳截取情况是否正常。宋孝安一一回答，没有异常。郑耀先听完后没有再做补充，只是把记录放回文件夹里，准备按原定时间前去参加当晚的会面。
傍晚六点半，他按时到达了驻地。会面的地点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布置简单，正中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他进门时对方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摊着一本半开的笔记本，像是正在整理什么内容。看到郑耀先进来，对方合上了笔记本，站起来，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郑科长，请坐。”
郑耀先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大致看了一下笔记本封面的质地，没有表现出刻意的观察。两人聊了一下延安和重庆两边近期的动向，话题没有涉及具体行动信息，主要集中在宏观层面。对方的表述方式非常清晰，说话时有条理地分点展开，能够根据对方提供的框架快速调整对接方式，不像是第一次参与这类跨系统协调。
郑耀先在对话间隙，趁着续茶或停顿的时候，留意了对方几个自然的小动作：记笔记时不看笔尖，姿势很稳；视线在提到某个地点时快速扫了一眼窗外，像是判断方位是否与已知信息一致；左侧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痕。这些细节在对话中很难被注意，但它们拼在一起，让郑耀先初步形成了一个印象——这个人不是以联络员的身份临时被派来的，他是受过长期系统训练、能够独立应对复杂局面的角色。
他没有对这次见面做过多的评价。会面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在翻看电报时想起了之前山本一郎信里的那句“你以为是敌人的人，可能是你最后的朋友”。他没有把这句话写进任何记录里，只是合上笔记本，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