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那句“从武汉方向看过来也是一样”的表述,被郑耀先收进记录本的同时,也被他单独放到了脑子里一个不太常翻的位置。他暂时没有打算跟她对齐信息源,也没有准备在下一轮对接中主动提起奉节或万和堂的任何细节。对方能说出“接触点更换的频率反映整体结构”这句话,至少说明她对这条线路的存在是有所感知的,感知的程度与掌握细节的边界在哪里尚未可知。郑耀先决定不在下一次会面时对这句话做任何回应,也不在军统内部提及。他准备先让这条线继续按原有的节奏运行,不采取额外动作。
第二天上午,宫庶从南岸带回来一条关于旧仓库的消息:“昨天半夜,有人从仓库侧面的小门进去了一趟,没开灯,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箱子,不大,像是手提箱。”
“他出来以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江边方向走了,没有坐车,走得很慢,像是不想引起注意。”宫庶补充道,“我没有靠近,只确认了他走的路线。”
“箱子的大小,能看出什么类型吗?”郑耀先问。
“比公文包大一些,但比货箱小很多,像是装文件或小型器具的箱子。”宫庶描述道,“他提箱子的方式偏吃力,说明箱子有重量,不是空的。”
郑耀先没有对“箱子有重量”这点立刻做判断,但把这条信息跟旧仓库最近一次转运到货的记录放在一起对照了一下。如果旧仓库现在同时承担存储和分发两种职能,那就不只是中转点,已经升级为供随时调用的前端节点。他让宫庶继续记录旧仓库侧门的使用频率,但不主动去确认那扇门是否已经被锁换过。如果临时换锁,说明对方的戒备级别已经调整,需要更强的隐蔽性来维持正常运行。他打算在下次观察到类似侧门打开动作时,再决定是否需要调整观察方式。
当天下午,赵简之带来了一个新发现:万和堂在奉节那边的注册地址,实际上是一处空置的铺面。他说:“我在奉节那边的商会记录里看到一个备注——万和堂的注册地址没有实际经营记录,水电费也停了。如果那个地址没有人在经营,那万和堂的货物来源应该不是从这个注册地址发出来的。”
郑耀先听完后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问:“注册地址变更的记录是哪一年?”
“就是济生堂停用之后大约半个月。”赵简之把商会记录复印件放在桌上,“如果只是正常换商行名称,地址一般不会变动得这么快。这更像是他们先空出了济生堂的地址,再在同一个街区的另一个位置注册了一个新名字,但新地址没有实际启用,只是为了掩护货物流向。”
“地址是虚设的,货物仍然沿着原路线运输,只是抬头换成了不会实际运营的商行名字。”郑耀先把登记时间与常某从奉节撤出的时间做了对比,确认二者在时间窗口上正好重叠,“那常某撤出奉节后,万和堂这条线的日常运行已经不依赖奉节本地的人了。他们在用奉节作为一个虚拟的出发点,而实际的调度点可能在别处。”
郑耀先在笔记中的“奉节”位置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实际调度点可能已在涪陵或宜昌方向。”这个推测尚未经过验证,他还没有把它作为结论来使用,只是作为调整后续观察范围的一个备选方向。
当天傍晚,宋孝安从码头那边带回了一条新的记录:“下午有一艘从涪陵方向过来的货船停靠在了济生堂之前用过的那个泊位,不是万和堂的船,船号也是新的。船上卸下来的货物没有送到万和堂的仓库,而是直接装上了一辆货车运走了。”
“运走的货车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南岸方向。”宋孝安补充道,“但不是旧仓库那条路线,是另一条偏南的路。”
“船号、货箱外观、停泊时间,都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货箱上没有万和堂或济生堂的标志,用普通麻布盖着,但卸货时搬运工抬货的动作比较费力,像是里面装的东西密度较高。”
郑耀先把这些记录与旧仓库侧门被打开的时间放在一起比对,发现两者之间没有明显的时间冲突,也没有完全重合。如果万和堂使用新船号、旧泊位来运输物资,再用货车分送到南岸的不同位置,那奉节方向并不是真正停用了这条通道,而是将其拆解成多个不连续的名目以分散注意力。他合上记录本,没有立刻评估这种调整是出于谨慎的长期策略还是临时性的应急操作。
第二天傍晚,郑耀先沿着南岸码头的外围走了一段路。他没有靠近旧仓库,也没有特意去那个新泊位查看,只是顺着江边的步道走了一遍,大致确认了几条岔路的延伸方向和沿途观察点的位置。他在经过一段视野较开阔的堤岸时停了一会儿,看到远处一艘货船正在靠岸,停泊位置与宋孝安描述的基本一致。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在那附近多做停留,只远远地确认了方位和周边环境,然后继续沿着步道走完了全程。
回到办公室后,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当天观察的大致情况。他合上本子后,没有继续处理其他文件,而是坐在桌前把韩冰那天提到的那句话重新想了一遍。她是在表述一个成熟的判断框架,还是在用这句话来观察郑耀先是否会表现出对特定方向的警觉,当前的信息还不足以让他做出取舍。他没有把这个问题留在纸面上,只是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色中泛着微光的江面。对岸的灯火零散地亮着,他看了一眼远处那截江岸的轮廓,又看了一会儿,才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回到桌前,把台灯调到低档,整理好了纸张边角,把文件夹放回原位。合上抽屉之前,他的指尖在锁扣边缘停了一下,随即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