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获两次信号内容之后,郑耀先决定不再继续只做旁观式的记录。他需要在这个通道上注入一段信息,以确认对方的反馈机制是否按预期运行。如果他只是被动地接收和拍照,他永远只能看到从重庆往武汉方向的单向汇报。要让通道显现出双向的逻辑,就需要制造一次互动。
他选了一封内容简洁、语气中性的短函,模仿了之前纸条的书写风格——不带抬头、不留署名、内容扼要。他将短函的草稿写在一张跟之前纸张质地相同的信纸上,折叠方式也跟原件一致。安排宫庶在刘德才下次请假之前的晚上,提前将短函放入电线杆底座下的位置。这封短函的内容是:“宜昌方面,下周三可接。”——如果通道确实通向武汉方向的“老板”,那这条信息一旦被读取,理应会引发某种回应,要么是确认,要么是调整,要么是新的指令被放回原点。
放函后的第二天,刘德才正常上班,没有请假。第三天,他请假出门,路线照旧经过电线杆,停留片刻后离开。宫庶在他走后检查了底座下面——短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他按流程将信封带回二科,郑耀先拆开查看。
里面的内容是一行简短的手写字——“宜昌停用,改奉节。”
“奉节。”郑耀先把纸条放在桌上,看了两遍。奉节是重庆以东、宜昌以西的一个江边小城,交通不如宜昌便利,但更不容易引起注意。如果“老板”要求将中转点从宜昌改为奉节,说明他对宜昌那条线已经不太放心了,可能跟赵简之之前的勘察有关,也可能只是他在收到“下周三可接”这条信息后,认为宜昌节点已经不够安全,所以主动更换了位置。
“六哥,我们放进去的那条信息,他收到了,也回了新的中转位置。”宋孝安在旁边看着纸条,“这说明通道确实是双向的,而且对方那边有人在实际负责调度。”
“而且调度反应很快。”郑耀先补了一句,“如果是通过林蔚或刘志刚转发的,中间会有一个传递延迟。但对方在两天之内就给出了新的中转点,说明他那边也有直接处理这类信息的人。”
他没有立刻决定是否要去奉节确认那个新的中转点,而是先把纸条拍照存档,让宫庶把原件放回电线杆底座,保持通道的完整状态。从这条通道的存在本身来看,它并不是应急用的,而是一条固定线路——即使宜昌节点被停用,对方也能在短时间内指定新的替代位置。这说明“老板”在长江沿线的布局不是只有一个备用点,而是存在一个可以随时切换位置的传递系统。郑耀先顺着这个可能性继续往下推断,如果奉节也是备用点之一,那这个系统的覆盖范围可能还包括其他江边城镇。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地名:宜昌、奉节、万县、涪陵——这些都是重庆以东、武汉以西的沿江城镇。如果每条线路都设置了类似的信号点,那“老板”的传递网络覆盖的是一个相当广阔的范围,远远超出了重庆本地。
当天晚上,他去了一趟机要室,把新的发现跟陆汉卿沟通了一遍。陆汉卿听完后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抽完了一整根烟才说:“如果中转点已经改到奉节了,说明宜昌的节点确认已经暴露了。他知道有人接近过宜昌,但不一定知道是你派人去的。”
“但他已经警觉了,所以把位置调到了更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郑耀先也点了一根烟,“奉节那个地方,比宜昌小,外来人少,如果我们要派人过去,容错率比宜昌低得多。”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奉节那边?”
“先不派人去。”郑耀先弹了弹烟灰,“他既然给了奉节这个地址,我们不需要急着去确认。先让这条通道保持正常运转,等他们再通过奉节发出指令的时候,我们再根据指令内容判断奉节那边的具体位置和负责人的身份。”
“如果他们一直不发指令呢?”
“那说明奉节只是一个备用点,真正的通道可能已经切断了。”郑耀先平静地说道,“但一个刚给出的新地址,如果完全不用,就不符合调度逻辑。他给出奉节的地址,就是为了让它被使用。”
他停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现在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这条通道的主控权不在重庆。林蔚只是其中一个节点,他收到指令后转发,而不是他制定指令。真正制定指令的人还在武汉。只要能摸清奉节这条线怎么接入,就离武汉更近了一步。”
陆汉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郑耀先推开机要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路灯在雾气中发出微弱的橘光。他走回办公室,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江岸的轮廓——奉节,那个他还从未踏足过的方向,现在已经被画进了同一张图的边缘。他没有急着靠近它,但已经确认了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