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生堂的货船下一次到港是在七天之后。郑耀先提前三天布置了观察安排——不是去盯货箱编号或红漆标记,而是盯卸货过程中有没有人从船上下来后没有立刻离开码头。一艘运药材的货船,从奉节到重庆跑一趟要几天时间,船员通常是固定的几个人,他们卸完货后会在码头附近停留一段时间,买点补给、休息一下再返航。但如果有人不是船员,而是跟着货船过来的,那他下船后的行动路径就跟船员不一样——不会去买补给,也不会去吃饭歇脚,而是会直接走向某个方向,像是提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宫庶被安排在码头对面的一个旧楼二楼窗户后,从那个位置可以看清楚下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不穿船员衣服的人。第一天没有人下来,只有例行的药材箱卸货,宫庶一直等到卸货结束也没有发现异常,当天晚上向郑耀先报告了一切正常。郑耀先没有催促,也没有调整计划,只是让他第二天继续守着同一个位置。
第二天的观察还是没有结果。第三天傍晚,天色已经开始变暗,码头上的灯光陆续亮起。宫庶本来已经准备收拾东西结束当天的观察,但在转身之前,他看到一个人从货船的船舱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着灰布褂子,没有戴帽子,看起来三十多岁,身形偏瘦,下船后没有像其他船员一样往码头补给站方向走,而是沿着江边的一条小巷走了进去。
宫庶把位置和时间都记了下来,然后继续在窗口观察了一阵,确认那个人没有折返之后才撤。他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把观察到的情况逐一说了出来。郑耀先在听的时候没有打断,等宫庶说完才问:“他走路的时候有没有观察周围?”
“有。他在码头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方向,但其实他转头的时候扫了码头两边各一眼。然后他走巷子的时候,没有沿着墙边走,而是走在路中间偏左的位置,那种走法不容易被两侧窗户里的人提前看到,而且一旦有人从巷口跟进,他会有余光察觉到。”
“那大概率不是偶然路过,他在确认自己没被人跟。”郑耀先听完这个描述后放下笔,“如果他只是普通下船的人,不会走法这么熟。”
他没有立刻派人去查那条巷子通往哪里,而是把这条信息先存入记录里,然后对照了一下济生堂的货船信息——这艘船确实是济生堂的常规运货船,这次也没有偏离固定班次。但多了一个人下来,说明济生堂那边可能已经派了人过来做某种联络或确认。
接下来的两天,宫庶继续在码头蹲守,没有再看到那个灰布褂子的人出现。郑耀先推测他可能还在重庆,只是不再出现在码头附近。他让宋孝安去查了一下那条江边巷子通向的区域——巷子走到底是一条横向街,街的两端分别通向军统大楼方向和南岸方向。如果那个人的目的地不是军统大楼,就是南岸。而南岸那一带,之前已经有多条线索指向林蔚的扩展布局。
他没有急着在这条线上投入更多人力,而是先把它作为一个新增的观察变量放在整体图景的边缘位置。济生堂的货船还会继续来,如果奉节那边确实通过这条线在重庆维持联络人,那么不久之后应该还会出现其他类似的个体,而且出现在类似的时段。
与此同时,沿江街道信号通道的运行状态出现了一个郑耀先未曾预料到的变化。灰色外套的人三天前在路灯下完成了最后一次放件动作,随后的信号周期里,他没有在预期的位置出现,陈兴发的窗户灯号仍然准时亮起,但路灯下的人影位置没有再出现新的替换者。郑耀先让人继续保留对路灯柱的观察,准备了足够多的备用记录手段,以防在更换观察方式时错过窗口期。陈兴发的窗户灯号仍然保持原有的节奏,没有提前、没有延迟、没有中断。说明信道的某一半仍然在活动,只是接触点改了位置。
他把这个变化与灰布褂子的出现时间对比了一下——灰布褂子的人是在沿江街道信号点开始出现异常前三天进入重庆的。时间点上的接近让他开始考虑两种可能性是否能够合并起来解释:奉节派来的人过来调整了重庆这边的信号接触方式。如果是这样,那这个灰布褂子的人很可能就是“老板”那边派来执行检修或线路调整任务的直接执行者,而非单纯的情报传递员。
他没有把这一推测写入报告,而是在自己的笔记中写下了一条备注——“奉节方向已介入本地节点调整,频率和时间点可与济生堂货船到港周期对照校验。”
这个结论还需要后续货船到港时出现类似人员来验证,郑耀先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只等下一次验证。他合上笔记本,从桌前站了起来。夜色从打开的窗户缝隙里涌进来,带着河岸方向微潮的气味。灰布褂子的人来过又走了,但没有在重庆停留太久就已经消失在人流中。而陈兴发窗口那盏灯依然在固定的时刻亮起又熄灭,像是在说——这条线还在,只是下一次你要从另一个方向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