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再次到临江路61号附近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郑耀先正翻着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沿江建筑使用登记底本。那是去年年底做的摸底,铅印的表格上盖着军统制式的蓝色方章,表格内容只填到了江岸段的大类划分,并没有具体到每一栋楼的用途说明。郑耀先将底本翻到临江路所在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把底本合上放在桌角,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门口有人蹲过。”宫庶站在办公桌前,压着声音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帽子还没放下来,“我走第二趟的时候发现的。文庙巷口朝临江路延伸出来的那段矮墙根底下,有两处烟灰堆,散的,不像是同一个人留下的。第一堆颜色浅,第二堆颜色深,时间差至少一个时辰。”
郑耀先端着杯子没有立刻说话。宫庶不会把没把握的事带回来报。他放下杯子问:“你当时做了什么?”
“没停步,也没看烟灰堆的方向,直接沿街面走过去了,绕到文具店侧面那条窄巷里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在我经过之后跟上来才回的军统大楼。”
郑耀先点了点头,伸手从桌面上抽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在纸张边缘画了几个标记——临江路61号、文庙巷口矮墙、文具店侧巷、街对面梧桐树那一排阴影处。他画得很轻,像在排布一个棋盘上还没落子的方位,然后放下笔看着纸面上的线条说:“一个时辰内两处烟灰,说明换过一次岗,第二个人来的时候第一个人还在旁边,至少同步交接了片刻。那种蹲法不是临时起意的,是有组织的值守。”
宫庶的表情动了一下:“那下一批货到的时候他们就盯上了?”
“不一定是下一批货。”郑耀先拿铅笔在61号门前的标记上点了两下,“如果他们是等货来,蹲点位置会更靠近沿江那面,而不是文庙巷口那个角度。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侧门方向,说明他们的注意点不在货物到港的时间,而在内部人员的进出规律。他们想知道谁在从侧门进出。”
宫庶把帽檐按了按,脸色沉下去:“那64号那条备案……”
“备案被人翻过。”郑耀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确认了很久的结论,“首运成功之前我就确认了备案记录被人调阅过。调阅的记录时间在首运之前大约七天,那段时间临江路64号的备案底页边缘有一道折痕,折痕的宽度像是被人从档案盒里抽出来平摊在桌面上翻过之后又塞回去留下的。如果是例行检查,档案管理员不会不把底页压平就放回去。那道折痕说明有人翻过之后急着把底页塞回去,没来得及做整齐。”
宫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是谁?”
“不知道。”郑耀先把纸上的标记线条用指腹抹了一下,铅笔留下的浅痕在桌面上变得模糊了一些,“但翻过备案的人一定不知道临江路61号实际是64号那套底页被改过之后重新填的,因为备案底页上写的仍然是64号的信息。他翻完之后没有找到临江路61号的任何备案记录,这会让他产生一个判断:临江路61号是一栋没有在军统沿江建筑登记底本上列档的建筑。”
“那他会怎么做?”
郑耀先把那张画了标记的纸拿起来对折,放进了抽屉里:“他会想办法让临江路61号进入下一次排查登记的范围。因为他知道一栋没有列档的建筑出现在沿江地带,只要被登记程序扫进去,就能查出来实际使用情况。”
他停了片刻,抬眼看向宫庶:“所以刚才你说门口有人蹲过,不意外。文庙巷口那两堆烟灰,应该是军统内部有人在为首运完成后的下一步布局做准备——把61号纳入排查,看看里面的人会不会在排查之前主动做出调整。”
宫庶攥紧了帽檐边缘:“那我们怎么做?”
“不做。”郑耀先坐下来,伸手拿起桌面上那份沿江建筑使用登记底本,翻回刚才看过的那一页,将底页朝上的那一面又看了一遍,“排查登记的通知已经发到各科室了,这不是针对临江路61号的专项安排,而是覆盖整个沿江段的统一调度。如果我们在排查期主动去改动61号的状态,反而会让那两堆烟灰的主人确认61号确实有需要隐藏的东西。保持现在的运行状态,把办公桌椅按正常日用标准摆好,书报架上放几份最近的过刊,桌面上撒一层薄灰,就是最普通的闲房状态。”
宫庶怔了一下:“那备案被翻过这件事……就不查了?”
“查。但不是从备案翻动的方向去查。”郑耀先指了指窗户外面临江路的方向,“烟灰堆的主人既然在文庙巷口蹲过两次,说明他还要蹲第三次、第四次。他会一直在那面矮墙底下待到排查登记结束。从他蹲的角度看侧门,他看不到文具店侧巷那条窄道。”
宫庶的眼神亮了一下。
“侧巷窄道连着文具店的后门。”郑耀先说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了,但宫庶已经明白了那条线的走向——如果临江路61号的内部人员需要进出而不被矮墙那头的观察者看到,可以从61号侧门出来后绕过一段后檐,从文具店后门穿出去,再从文具店前门走上主街。那条路线全程遮蔽在矮墙观察者的盲区里。
“我明天一早去文具店走一趟。”宫庶说。
“现在去。”郑耀先看了他一眼,“那两堆烟灰在矮墙根底下放了至少一个时辰,换岗的人已经记录过61号傍晚到夜间的进出状态了。如果你明天一早再过去,你的行动路线就会被纳入下一轮换岗的记录范围。今夜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换岗后注意力重新归零的空隙,没有人会在交接完成后的第一刻钟内维持最高警备,因为观察者本人也需要时间适应新位置。”
宫庶没有多问,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身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尽头被门框的闭合声截断。
郑耀先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大了一些,沿江方向传来隐约的水声。他把桌子上的沿江建筑登记底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一页底角盖的蓝色方章日期——去年九月,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他看完之后把底本合上,放回了桌角的文件堆里。
烟灰堆的主人已经亮了底牌。排查登记启动之前要先去蹲点记录,说明翻备案的那个人手里没有足够的权限去直接调阅61号的内部档案,只能通过观察来确定61号是否正常启用。这种权限级别不算太高,但他能翻到备案底页说明他在档案室那边有某条通道。军统内部能在档案室走通这条路的人不多,郑耀先需要在排查登记截止之前把这条通道的方向摸出来——不一定要找到具体是谁,但至少要确认他站在哪一系的棋盘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文庙巷口那面矮墙的方向看不清楚,路灯的灯光只照到巷口外面三四步远的位置,矮墙本身隐藏在灯光边缘的暗区里。他看了片刻,没有找到任何移动的轮廓或火光,但宫庶看到的烟灰堆表明那里确实有人来过,也确实有人会再来。
郑耀先把窗帘拉回原位,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在当天的记录页边缘写了一行字:“矮墙换岗计时:约一时辰。观察目标:侧门。主观察者权限:中低。操作者需在三日内完成侧巷接驳测试。”
写完后他合上记录本,把笔别回桌面笔筒里,关了灯。窗外的风从窗帘底部卷进来,带着沿江水汽的潮味,在黑暗中慢慢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