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宋孝安提前到了后勤保障科和档案室之间的备用通道。他选的位置是走廊中段那扇拐角窗户侧面——窗口朝北，窗台上积了一层灰，站在那里时刚好被窗框和墙角形成的夹角遮挡，从无牌办公室门口方向看过来只能看到一扇灰扑扑的旧窗户，看不到窗户后面有人。他侧身靠墙站定，视线穿过窗玻璃，落在大约二十步外那扇铁皮门上。
铁皮门和周围墙面颜色一致，表面没有任何编号标志，门缝下沿透出一线微弱的光，说明内部有人。宋孝安没有动，保持着侧身站立的姿态，让视线维持在一个不需要移动头部就能覆盖铁皮门的角度上。
大约过了两刻钟，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步伐均匀，节奏稳定，和昨天听到的脚步声一致。宋孝安通过窗玻璃的反射看到一个深蓝色身影从走廊远端走近，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昨天看到的是同一个人。他走到铁皮门前停了一步，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节奏固定。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椅腿挪动声，铁皮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半尺左右的缝隙。
深蓝工装的人没有进门，而是将手里的信封从门缝递了进去。门内伸出一只手接过信封——那只手肤色偏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接过信封时动作舒缓，没有急于收回。信封被接进去之后，门内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宋孝安隔了二十步的距离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辨不清具体内容。深蓝工装的人听完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沿来路离开了。铁皮门在他离开之后大约三到四息才缓缓合上，门缝下沿的光线重新恢复成一条细线。
宋孝安在窗口位置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确认铁皮门没有再打开，才从拐角窗户侧面离开。他回到办公室后把看到的情况逐条报给了郑耀先，特别描述了叩门节奏、信封递入方式、门内那只手的特征和门缝合拢的时间间隔。
郑耀先听完后，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这个特征先放了一边，然后开口说：“叩门节奏两轻一重是约定好的识别信号，深蓝工装的人不需要验证门内身份就能递入材料。门内的人没有让他进门，而是隔着门缝接收信封，说明办公室内部不对外人开放，连系统内部的传送人员都不能进入。门缝合拢的时间间隔在三到四息左右，说明门内的人在接收信封之后没有立刻回到座位上，而是在门后停留了一下，可能是在确认信封封口是否完好。”
“那只手……有什么特别的吗？”宋孝安问。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那只手的特征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肤色偏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不像是经常做体力活的手。如果这个人需要长期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材料，手部特征符合案头工作的习惯。但这只手没有明显的老茧或职业印记，说明它的主人不是一个长期从事书写或操作工具的人——他可能更偏向于阅读和判断，而不是动手记录。”
他停了一下：“两轻一重的叩门节奏加上门缝递物这种操作方式，说明无牌办公室内部的人对自己的位置安全非常重视。他不在办公室门口和任何人面对面交接材料，也不让系统内其他节点的人员看到办公室内部的布局。这种级别的保密习惯，通常属于长期从事情报收集或处理工作的专职人员。”
宋孝安说：“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要不要试着从铁皮门旁边的通风口或者门缝里看一下内部？”
“不行。”郑耀先的声音不高，“铁皮门旁边的墙体上没有通风口，门缝宽度只够递入信封，不够窥视内部。如果我们在那附近停留太久或做任何调整门缝位置的动作，深蓝工装的人会在下一次送件时发现异常。”
他停了一下：“但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向接近那间办公室——档案室的旧建筑图纸。后勤保障科和档案室之间的备用通道是在军统大楼建成后几年才加建的，加建的时候应该留有施工图纸存底。如果施工图纸上标注了那间无牌办公室的原始结构和内部布局，就能在不进入房间的前提下确认它的尺寸、门窗位置和可能的通道连接方向。”
宋孝安问：“档案室的旧建筑图纸存放在哪里？”
“存放在档案室的图纸分柜里，编号是‘建-03’系列。那个系列的材料平时很少有人调阅，调阅记录不会在常规登记册上频繁出现，不容易被人注意到。”郑耀先说，“你下午以调阅旧楼管线分布图的名义去档案室走一趟，报‘建-03’的编号，取出来的图纸里应该包含后勤保障科备用通道那一带的平面图。不需要复印，只需要在查档台上翻看时记住无牌办公室那一页的布局就够了。”
宋孝安点头应下：“那我下午去档案室。”
宋孝安转身出门的时候，郑耀先又说了一句：“你在窗口位置站了多久才看到深蓝工装的人出现？”
“大约两刻钟不到。”
“下次你在那里站的时候不需要等那么久。如果你能看到深蓝工装的人从走廊远端走来，说明他有固定的出发时间。两刻钟的提前量已经足够覆盖正常的观察窗口，不需要延长。”
宋孝安说了一声记住了，然后带上了门。
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两轻一重的叩门节奏、门缝递物的交接方式、手指修长的接收者、无牌办公室的谨慎保密习惯——这些特征叠加在一起，勾勒出了一个行事极其谨慎、长期从事案头情报处理的人物轮廓。档案室的旧建筑图纸应该能告诉他那间办公室的物理结构，知道物理结构之后，他就能判断那间办公室是否还有其他出入口可以用于观察或接近。如果没有其他出入口，那扇铁皮门就是唯一的通道；如果有，那其他通道就可以用来进一步定位设计者的活动范围和日常路线。
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卷进来，把桌面上那张昨天画的系统链路图的边缘掀起了一下。郑耀先伸手按了一下纸角，让纸页重新贴平在桌面上。这张图现在几乎全部画完了——从涪陵方向的物资输入到无牌办公室的终端接收，整条链路的节点位置和传导方向都已经被标记在相应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图上的最后一个节点，在它旁边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画圈也没有划线，只是一个不留下痕迹的触碰。他想知道那扇铁皮门背后的人是谁，但这句话他没有写在纸上，也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