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拐过去之后是宿舍楼。
萧白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屋里黑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道黄杠。他没开灯，把门在身后合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指还在轻微发抖，不是旧伤发作，是刚才在走廊里攥拳攥太紧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铺是营区统一发的，蓝白条纹的床单，枕头上印着星芽营的logo。枕头边搁着那个旧背包，拉链半开，里头塞着换洗衣服和几包泡面。
背包侧面露出队服袖子。洗得发白的布料，袖口绣的战队标记已经褪色褪得只剩轮廓。
萧白盯着那截袖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背包拉过来，拉开主层拉链。
旧队服叠得整整齐齐。他上次翻过一次，看完又叠回去了。叠得很认真，像在叠一件还能穿的衣裳。
他把队服从背包里抽出来，抖开。
衣服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领口的血迹早就洗不掉了，变成几块深褐色的印子。袖口内侧的签名还在。郁嶂的签名。墨水渗进布料纤维，洗了三年也没褪干净。
萧白的手指在签名上擦了一下。
然后是左胸口那块。战队的logo刺绣还在，但线头松了好几根，标志的一角翘起来，像块要掉的墙皮。
他把队服翻过来。背面的印花已经裂开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口袋。
他把手伸进队服右侧口袋里。指尖碰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那张照片。
照片抽出来的时候，背面朝上。背面那行字还很清楚。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歪，但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等你回来。
萧白把照片翻过来。
青训营宿舍门口拍的。五个人挤成一团，身上都穿着这件队服。萧白站在最左边，肩上搭着晏清和的胳膊。那时候晏清和还没有白头发，眼镜片也没现在这么厚。
中间是郁嶂。笑得露出两排牙，大拇指竖得老高。
右边是鹿小野。头发还没染成暗蓝色，黑乎乎的一团，脸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
最边上还有两个人。一个叫陈飞，打中路的，后来去了别的战队。另一个叫阿树，辅助位，退役比萧白还早一年。
五个人都穿着同样的队服。胸口一样的logo。袖口一样的签名。
萧白把照片搁在膝盖上。队服摊在床单上，蓝白的布料和蓝白的床单几乎融在一起。
他把手塞进队服另一个口袋里。
这回掏出来的不是照片。
是一张纸。折叠了好几层，边缘磨得起毛。打开之后，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打印的字，抬头写着解约协议，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排了好几段。
最底下。签名栏。
他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笔顺不连贯，像是签的时候手在抖。
萧白看着那个签名。不是看名字本身。是看签名下面的日期。
两年前。十月十五号。
那天下午，星芽营训练楼三层的走廊里，经理陶卓把他叫进办公室。窗外的太阳晒得办公室地上两道白光，空调开着，吹得后脖颈发凉。陶卓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份伤病报告，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像夹一根烟。郁嶂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看窗外。萧白站在办公桌前面。右手腕缠着绷带，绷带底下的旧疤还在往外渗组织液。陶卓把伤病报告摊在桌上。肌腱撕裂，恢复期不明确，建议终止高强度训练。底下是医生的签名，老周。萧白说这不是真的。陶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真的假的你自己清楚，决赛你手抖成那样，全队都看见了。萧白说那是有人改的。陶卓把报告拍在桌上。纸页拍得啪一声响。改你妈，你看看这章，这签字，这是老周的字。郁嶂转过身来，站在窗边的人终于转过来。他脸上的表情是同情。嘴往下撇着，眉毛皱成一团，眼睛里全是遗憾。萧白说你别装了。郁嶂叹了口气说萧白，队里也不是不通情理，你现在手不行了，硬撑着反而拖累大家，先回去养伤，等好了再回来。萧白说你再演。郁嶂没再演了。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陶卓把解约协议推过来。
签字。
萧白没动。陶卓说你现在签，是自愿退役，体面，你要是让我发公告，可就不体面了。窗外的太阳被云遮了一下，办公室暗下来。郁嶂把手插进裤兜里，裤兜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是手机屏幕。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他侧过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先前大了一点。签字笔搁在协议旁边，笔帽被摘掉，墨水还湿着。萧白看了那支笔一眼。不是自己的笔。自己从来不买这个牌子的笔，笔杆太细，握久了手疼。他把笔拿起来。陶卓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左脚皮鞋敲着桌腿，一下一下的节奏。萧白弯腰的幅度很小，右手腕绷带勒紧，签字笔握在手里，笔画歪歪扭扭地往下走。郁嶂没回头，但萧白听见他裤兜里那只手机的震动声停了一下。接着又响了，是消息提示音。郁嶂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又划了一下。他没有看萧白。
萧白写完最后一个笔画。
他把笔搁回桌上。陶卓把协议收起来，塞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手搭上萧白的肩膀。好好养伤，以后有机会，他还拍了拍萧白的右肩，特意避开右手腕，拍得很轻，像在拍一块玻璃。萧白没说话。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灯管是新换的，亮得很。他的脚步不快，但不敢停下来。走廊拐角，有人靠在墙上。鹿小野。头发还是黑色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贴在墙上，手指抠着墙皮。他看着萧白走过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萧白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停。鹿小野在身后说萧白。萧白没回头。他走下楼梯，推开训练楼的玻璃门，外面的太阳晃得刺眼。风把门上的宣传画吹得哗哗响，上面印着战队全员的照片，用透明胶贴在玻璃上，边角卷起来。
萧白把解约协议折回去。
折痕还是原来那道折痕。纸已经脆了，折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碎纸声。
他把协议塞回队服口袋。
然后拿起膝盖上的照片。
五个人。都穿着这件队服。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袖口，同样的笑容。
照片背面那行字。等你回来。字迹不像是晏清和写的。晏清和的字是楷书，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在写教案。这个字圆珠笔写的，笔画之间有连笔，最后的那个句号拖出了一条尾。
萧白把照片翻过来看那行字。手指在背面上擦了一下。字迹不褪色，三年了还很清晰。
鹿小野的字。
那小子写的时候一定低着头。左手写字本来就费劲，他还用圆珠笔压这么重。等你回来。句号拖出去的那条尾巴，像没写完的半句话。
萧白把照片放下。
他把队服拎起来。樟脑丸的味道和旧布料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有点像小时候家里衣柜的气味。他把队服叠好，又抖开，然后又叠好。
这次他没塞回背包里。
他把队服铺在床单上。领口对着枕头，袖子摊开，下摆拉到床尾。摊开之后，胸口的战队刺绣正好对着天花板。线头翘起来的地方，看着像衣服自己在呼吸。
他的手指从领口往下摸。摸过左胸口的logo刺绣，摸到袖口的签名，再摸到背面的印花裂纹。
这件队服，还是当年那件。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宿舍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敲门声不太重，指节叩在门板上，叩两下停一下，然后又是两下。
萧白没应声。
门推开了。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条白线。
晏清和站在门口。眼镜片反光，但眼睛没看萧白。他看着摊在床上的队服。
“还没睡。”
萧白把手从队服上拿开。
“晏教。”
晏清和走进来。手里没端茶杯，换了瓶矿泉水，瓶盖拧开过，喝了一半。他把水瓶子搁在桌边，然后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吱一声。
他看着那件队服。灯光不够亮，但他认得出上头那个logo。
“你穿这件的时候，多少岁来着。”
“十九。”萧白说。
“十九。”晏清和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镜片，擦完戴上，又摘下来，重新擦。
“鹿小野那年十七。郁嶂二十。阿树和陈飞都是十八。你们五个人里头你大一点，所以让你当队长。”
萧白没说话。
晏清和拧开水瓶盖子。喝了口矿泉水，水顺着下巴滴了一滴，他用袖子擦掉。
“老周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萧白抬起头。
“他说什么。”
“他说他后悔当年在诊断报告上签字。”晏清和把瓶子搁在桌上，“他说他那会儿胳膊拧不过大腿，经理让他写，他不敢不写。后来你退役的事传出去，有医生来调你病历，发现原报告被人改过。”
“我知道。”
“你知道原报告在哪吗。”晏清和抬头看他。
萧白没应声。
晏清和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撕开了，边缘毛毛糙糙的。
“我找老周要来的。原件。他没敢销毁，藏了两年。”
他把信封搁在队服上。
萧白没动。
“你打开看看。”晏清和说。
萧白把信封拿起来。牛皮纸在手里发干，翻过来的时候有纸屑掉在队服上。他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纸。一张打印的诊断报告。顶上有医院的抬头，底下是老周的签名，日期是两年前十月初。诊断结果：手腕软组织挫伤，建议休息两周恢复。
不是肌腱撕裂。
也不是恢复期不明确。
是软组织挫伤。两周恢复。
萧白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报告边缘有订书钉的印子，说明它曾经被钉在什么东西上头。但钉子被拆掉了，只留下两个小洞。
“原报告让陶卓换成肌腱撕裂。”晏清和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周那份签字是被逼的。郁嶂在场。你签解约协议那天，郁嶂手机上收到的消息，我猜是陶卓发过去的。”
萧白把报告放回信封。
他的手指碰到信封里还有东西。抽出来，是另一张纸，比诊断报告小，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摊开。几行手写字，笔迹潦草。
萧白，陶卓拿我职业资格威胁我，那份假报告的事我一直记着。对不起。老周。
萧白把便签折回去。
“这份原报告够翻案了吗。”
“不够。”晏清和摇头，“老周一个人的证词，而且事隔两年。但如果加上郁嶂代打的证据，加上鹿小野手里的那批材料，就够。”
萧白把信封搁在队服上。队服的口袋鼓着，里头还塞着解约协议和照片。信封挨着照片那一边，刚好把背面那行等你回来盖住了。
晏清和站起来。
“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迟穗把赞助记录整理好了，鹿小野带的那些材料可以跟这个对上。”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转回来。
“还有一件事。”
萧白看着他。
“郁嶂明天会来星芽营。不是来找你的，是来见迟砚谈合作。但你俩会碰上。”
“几点。”
“下午三点。”
晏清和说完这句，推开门走出去了。胶拖鞋在走廊地上啪嗒啪嗒响了几声。
萧白坐在床边。摊开的队服上搁着信封。窗外路灯的光在地板上躺着，安静得很。
他把信封拿起来，放回背包夹层里。然后手指顺着队服的口袋摸了一圈，把解约协议和照片重新塞进去。
这次他把队服叠了起来。
叠得很慢。先对折袖子，再把下摆往上翻，最后从领口往下一层一层卷。卷到最后，袖口的刺绣刚好露在最外面。
他把卷好的队服塞回背包里。
背包拉链拉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关灯。
裤兜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萧白低下头。屏幕在裤兜布面上透出一团蓝色的光。他把手机掏出来。
锁屏页上弹着一条消息。发送者，迟穗。
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
明天聊聊。
没有问号。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萧白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进去，也没划掉。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半边，另外半边埋在宿舍暗处。
手机屏幕自动熄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背壳朝上。宿舍里彻底暗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走廊灯也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