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走出去，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直接迈步进了星芽营主楼大厅。
大厅里乱哄哄的。鹿小野背着个硕大的黑色外设包，正像只亢奋的哈士奇一样在原地转圈。晏清和手里卷着一张赛程表，正低声跟迟穗交代着什么。迟穗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静脸，手指在平板屏幕上飞快划拉。
“萧队。”鹿小野一眼瞥见他，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就等你了。赶紧的，去横坡赛馆踩点的大巴都在外面打火半天了。排气管冒的黑烟都快把门卫大爷熏晕了。”
萧白走过去，抬手在鹿小野的外设包上拍了一巴掌。包里发出键盘碰撞的清脆响声。
“带这么全。”萧白随口问。
“那必须的。”鹿小野咧嘴乐了，“踩点如战场。万一碰到别的队挑衅，我当场就能掏出键盘跟他们来一把真人PK。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迟穗把平板往腋下一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真人PK就免了。你左手的手腕数据昨天刚亮过黄灯。”她瞥了鹿小野一眼，“要是再瞎折腾，我不介意把你那些宝贝外设全锁进保险柜。”
鹿小野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晏清和拿赛程表敲了敲大腿，视线落在萧白身上。他看了眼萧白新换上的深蓝队服，嘴角隐约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平了。
“人齐了就走。今天别的区几支种子队伍也去踩点。都把皮绷紧点。”晏清和说完，转身带头往外走。
大巴车停在营区大院里。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车载香水混杂着皮革的怪味。萧白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刚落座，鹿小野就一屁股挤到了他旁边。迟穗在他们前一排坐下，打开平板继续看数据。
车子晃晃悠悠地驶出大院，上了主干道。
萧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早高峰的湾水路人圈附近堵得水泄不通，路边的网咖一家挨着一家，巨大的霓虹招牌在白天的日照下显得有点惨淡。
迟穗突然从前面转过头，手里的平板递过来半截。
“赛制系统那边有点不对劲。”她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透着冷光，“我刚黑进……不对，我刚通过合法渠道抓取了青训杯初赛的抽签池后台数据。有个底层逻辑被修改过。”
萧白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平板屏幕上。上面是一堆红绿交错的代码流。
“说人话。”萧白说。
“有人在狙击我们。”迟穗把一张截图放大，“赛事组那个叫余哲的，跟郁嶂是穿一条裤子的。他在抽签程序的随机种子库里加了权重。只要我们新锐队的名字滚进去，第一轮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撞上那几支KPL战队的青训二队。”
鹿小野一听就炸了毛，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这他妈明抢啊。暗箱操作还敢不敢再明显一点。第一轮就让我们打地狱难度？”
萧白眼神冷下来。他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左手手腕的护腕。指腹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那道旧疤在隐隐发热。郁嶂的手段还是这么下作。明面上实名举报不成，就暗地里买通赛事组的人在系统里做手脚。
晏清和坐在最前面，头都没回。
“慌什么。”晏清和的声音混着发动机的杂音飘过来，“抽签结果还没公布。就算真是余哲动了手脚，你们还能退赛不成。”
“不退。”萧白松开捏着护腕的手，语气很淡，“不管抽到谁。直接碾过去就行了。”
鹿小野愣了一下，随后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管他什么二队一队的。萧队在，干翻他们就完事了。”
迟穗把平板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又敲了几下。
“行。战术层面我会给你们做好最坏打算的预案。”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还有个事。那个编号0的匿名赞助人，今天早上又往湾水散人团的账上打了一笔钱。”
萧白抬起眼皮看她。
“留言是什么。”萧白问。
“祝新锐队踩点顺利。顺便包了横坡赛馆外墙的一块LED屏，专门给你们加油。”迟穗盯着萧白的眼睛，“萧白，这人到底是谁。他对我们的行程了如指掌。而且每次出手都在关键节点。”
萧白没吭声。他知道那个编号代表着他旧日的青训营号码和评分。但他确实不知道背后打钱的人是谁。老周？砚秋？还是某个深藏不露的旧识。这个人躲在暗处，像一张网一样把他们罩在里面。是敌是友还不好说。
“管他是谁。”鹿小野倒是没心没肺，“有钱拿有设备用就行。等咱们拿了冠军，我亲自去给他磕个头。”
大巴车猛地一个急刹。
“到了。”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一股夹杂着空调冷气和喧闹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萧白站起身，跟着队友走下大巴。
横坡赛馆群比两年前看起来更宏大了。巨大的穹顶像个倒扣的银色巨碗，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大厅入口处人头攒动，各色队服交织在一起。各种电竞外设品牌的广告牌立在路边，全息投影的女英雄在半空中循环播放着招牌动作。
萧白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那是电子设备运转的臭氧味，混杂着无数人紧张出的汗水味。这是赛场的味道。
“走。先去大厅确认报名信息。”晏清和在前面招手。
一行人穿过旋转门，进入横坡赛馆群大厅。
大厅内部的空间高得吓人。顶部的射灯像无数把光剑一样劈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能当镜子照。左侧是报名处和选手通道，右侧是一整面贯穿整个大厅的展览墙。
展览墙上挂着历届重要赛事的冠军海报。巨大的喷绘在灯光下闪着塑料膜的质感。每一张海报下面都标着年份和战队名字。
鹿小野和迟穗跟着晏清和往报名处走。萧白走在最后面。
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视线穿过穿梭的人群，死死钉在展览墙中间的一张旧海报上。
那是一张两年前次级联赛的夺冠海报。底色是暗红色的，五个穿着旧战队队服的年轻人并排站在一起。金色的雨在他们头顶飘落，奖杯被举在最中间。
举着奖杯的人是郁嶂。他笑得张扬跋扈，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不可一世的嘴脸。
萧白的目光没有在郁嶂脸上停留。他看向海报的最右侧。
那是边缘的位置。那个位置上站着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脸被刮烂了。不是那种岁月侵蚀的掉色，是被人为用某种锐器，比如钥匙或者硬币，狠狠地、泄愤般地刮去了一层皮。
灰白色的底纸露出来，像一块难看的伤疤。
不仅是脸。照片下方对应的选手名字，也被粗暴地涂改过。黑色记号笔在名字上画了几个硕大的叉，旁边还被锐器抠掉了一块。
萧白站在那里。周围人群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他听不见报名处的喇叭声，听不见电梯的叮当声。他的耳朵里只有一阵尖锐的耳鸣。
右手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护腕底下的那道陈旧性损伤，像是有生命一样突突地跳动起来。
两年前的画面在脑子里闪过。郁嶂拿着那份伪造的伤情报告，冷笑着把解约书摔在桌上。那种手腕疼到几乎握不住鼠标的绝望感，再一次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
他们不仅拿走了他的位置，还要把他的存在从历史上彻底抹杀。
“看什么呢。”
鹿小野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他跑完报名处，手里拿着几张参赛证，顺着萧白的视线看过去。
“我靠。”鹿小野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这海报怎么还被人毁容了。这素质也太差了吧。赛事馆的保安都是吃干饭的吗。”
迟穗也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平板，视线在海报和萧白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她什么都没说，但拿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萧白没有看他们。他依旧盯着那张破损的海报。
周围有几个路过的其他战队青训生，正对着海报指指点点，偶尔发出几声窃笑。
萧白缓缓抬起右手。他指着海报最右侧那个被刮烂的、连脸都看不清的边缘位置。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淬过，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厉。
“这个位置，我以前站过。”
鹿小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手里的参赛证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萧白，又转头去看那张海报。
迟穗抿紧了嘴唇。她低头在平板上调出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一组两年前的数据。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愤怒。
萧白把手放下。他没有再多看那张海报一眼，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沉闷的回响。
鹿小野和迟穗站在原地没动。
赛馆顶部的巨型射灯正好在这个时候转动了一个角度。惨白的光束扫过展览墙，精准地打在那张旧海报上。
海报边缘，那个被刮得斑驳不堪的名字终于在强光下暴露无遗。
原本应该是两个字的地方，前面那个字已经被彻底抠成了一个大洞。后面那个字也被刮掉了一半。
只剩下一半的“白”字。
在那道惨白的光束下，那残缺的一半字迹就像是一道刚刚被撕裂的刀疤，红通通地翻卷着，格外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