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芽青训营的主楼比萧白想象中要旧。
不是那种破败的旧，是那种被太多人用过、磨过、靠过的旧。楼门口的台阶边缘磨出了浅坑，玻璃门上贴着的赛程表一层叠一层，最新的那张还没被雨打湿，墨迹透着新鲜。
萧白站在楼前，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地砖缝里。他低头拨了一下拉杆，轮子“咔”地弹出来。
“萧队！”
这声音炸在耳朵边上，萧白还没转过身，肩膀就被用力拍了一下。力道不小，拍在骨头上的那种。
鹿小野站在他旁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头暗蓝色的头发在营区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特别扎眼。他穿着一件星芽营的训练服，袖口卷到手肘，左手腕上缠着一圈肉色的肌效贴。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
萧白把肩膀从他手底下挪开，点了点头。
鹿小野也不在意，伸手去拽他的行李箱拉杆，“我给你拿，这箱子看着不轻。”
萧白没松手。
鹿小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了，“行行行，你自己拿。还是老样子。”
他转过身，朝主楼里走，边走边回头说话，“你住东边那栋，晏教练给你安排的。跟我一栋楼，三楼，307。你隔壁306是个打中单的小孩，话多得很，你要是嫌吵就跟我说，我帮你揍他。”
萧白拖着箱子跟在他后面。
营区里的路不宽，两边种着那种修剪得很整齐的矮冬青。训练楼和宿舍楼之间隔着一个篮球场，场边的铁丝网锈了一小片，篮球架下的线都磨得快看不见了。
鹿小野走路的步子还是很快，跟两年前一样。他指着左边一栋三层楼，“训练室，一楼是青训生的，二楼是首发队的。你以后多半在二楼，晏教练肯定把你塞进首发阵容里。”
他又指右边，“食堂。大师傅是东北人，红烧肉做得一绝。你以前不是爱吃那个吗。”
萧白看了一眼食堂门口贴着的菜单。今日供应：红烧肉、番茄炒蛋、蒜蓉油麦菜、紫菜蛋花汤。
鹿小野还在往前走。他说话的时候手臂甩得很开，左手腕上的肌效贴随着动作扯动，边缘卷起来一点。
萧白的视线在那圈肉色的贴布上停了半秒。
“这边是会议室，”鹿小野拍了拍走廊尽头的门，“战术分析都在里面。里面有块白板，迟穗天天在上面画数据图，画的那些玩意儿我看都看不懂。”
他回头看了萧白一眼，脸上还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晏教练现在比以前更爱点名提问。上次他问我野区资源分配的优化路径，我答错了三个点，他让我手写了一千五百字的检讨。”
萧白说：“你不擅长野核以外的思路。”
鹿小野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然后他又笑了，“你还是这么会扎人心窝子。”
宿舍楼门口堆着几个快递箱，收件人名字写得龙飞凤舞。鹿小野踢开一个挡路的纸箱，推开楼门。楼道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宿舍门。有几扇门开着，里面传出打游戏的声音和笑骂声。鹿小野走到307门前，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给你，”他把钥匙塞进萧白手里，“房间我帮你大概收拾了一下。床单是新换的，书桌擦过了。对了，桌上我放了护腕和几卷肌效贴，营里训练物资领的。”
萧白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
鹿小野摸了摸后脑勺，“我知道你手上有旧伤。我手上的你也看到了，”他抬起左手，晃了晃腕上的肌效贴，“咱们半斤八两。”
萧白没接这话。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房间里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书桌上整齐码着护腕和肌效贴。
他把行李箱拖进去，靠在床尾。
鹿小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的笑容收了几分。
这条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楼下有人在高声喊“谁拿了我的充电器”，脚步声蹬蹬蹬从楼梯上跑过去。日光灯管还在闪。
鹿小野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萧队。”
萧白没回头。他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把衣服一件件往外拿。
鹿小野说：“你的手，还能打？”
那五个字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落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萧白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在床上。动作没停。
他直起腰，转过身，从鹿小野身边走过，进了走廊。行李箱还在床尾敞着，里面露出那件旧签名队服的袖子边缘。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萧白走出去几步，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管好你自己。”
鹿小野靠在门框上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肌效贴的边缘翘起来一小片，贴布下面隐约透出腕骨的位置。他伸手把那片翘角按下去，用力过大，指腹都泛白了。
走廊尽头，萧白的背影拐进了洗手间，脚步声被瓷砖墙壁弹回来，变成了那种硬邦邦的回音。
鹿小野脸上轻松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307门口，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日光灯管终于不闪了，亮得很扎眼，把他手腕上那圈肉色肌效贴照得特别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