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的空气还是冷的。
手机屏幕上的短信还亮着。重弦。澜顶星盟数据分析师。郁嶂的直属上司。
萧白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这人你认识吗？”
迟穗摇头。她的马尾跟着晃了一下。“澜顶星盟的数据组去年重组过，老人被清洗了一批。重弦是重组后空降的，履历很干净，找不到太多资料。”
“干净？”
“太干净了。”迟穗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清北计算机系毕业，KPL数据师资格证，澜顶星盟入职，三年升到数据分析主管。每一步都合规，每一步都标准。标准得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萧白没说话。
咖啡杯里的热气已经没了。训练室的窗户外面开始泛白，一夜没睡。
迟穗打了个哈欠，把平板往桌上一搁。“你先回去睡吧，这事儿天亮再说。”
萧白站起来。手腕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桌角，他眉头皱了一下。
迟穗看见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萧白走出训练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青训生在三三两两往食堂走。他们看见萧白，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移开。昨天试训赛上那场碾压之后，萧白在星芽营的地位已经从“那个新来的”变成了“那个怪物”。
萧白没去食堂。
他回了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重弦的短信在他脑子里转。不是威胁的内容，而是那个语气。“对了，忘了自我介绍。”像是追加的一句闲话，像是在说“你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会常打交道的。”
这种从容。
萧白太熟悉了。
两年前决赛前夜，郁嶂安排的治疗师走进他的房间时，也是这种语气。“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的手腕需要打一针封闭。”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针根本不是封闭。
是肌肉松弛剂。
他翻了个身。
手腕搁在枕头边上，旧疤在晨光里有点泛白。迟穗说的对，他的手能打，但不能一直打。三场BO7。这是极限。过了这个线，手腕的反应速度会断崖式下降，操作精度会崩，然后就是不可逆的损伤。
他知道这些数据。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想面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萧白拿起来看。不是重弦。是晏清和。
“醒了来数据室一趟。给你介绍个人。”
数据室在星芽营主楼的三楼。
萧白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打印机的味道。不是墨粉，是那种热敏打印纸的化学气味。整个房间不大，三面墙全是屏幕，中间一张长桌，上面铺满了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
窗帘拉得很严实。
房间里只有屏幕的冷光。
晏清和站在长桌旁边，对面坐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背对着门口，正低头在平板上划拉什么。
“来了。”晏清和招了招手。
那个女生转过身来。
萧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那种“终于见到实物了”的眼神。像是一个工程师终于看到了自己研究了很久的机器。
“萧白。”她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好，我是你的数据师。我叫迟穗。”
萧白还没开口。
她把平板转过来。
“根据我的模型，你的手，打不了三场BO7。”
平板上是一张三维折线图。横轴是比赛时长，纵轴是操作精度，不同颜色的曲线标注了不同的对比维度。蓝色的是普通职业选手的平均值，红色的是萧白三年前的数据，绿色的是萧白最近三十场巅峰赛的数据。
绿色曲线在八分钟左右的位置，开始往下掉。
不是缓慢下降。
是突然塌了一截。
然后继续下降。
到十二分钟左右，绿色曲线已经跌破了那条标注着“职业替补下限”的灰色虚线。
“这是你上周在湾水路人圈打的巅峰赛数据。”迟穗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张图，“这是我根据公开录像分析提取的手腕压力模型。你的右手腕在持续高强度操作下，肌腱的疲劳累积速度是正常选手的2。3倍。第8分12秒左右，你的操作精度会出现第一次断崖式下跌。第12分45秒，第二次。第18分30秒左右，你的手腕会开始出现明显的反应延迟。”
她抬起头。
“这是你的旧伤点。”
她划了一下屏幕。
“这是你的疲劳周期。”
又划了一下。
“这是你的极限。”
最后一张图是一张表格。左边是比赛类型，右边标注着萧白能承受的最大比赛数量。BO1，无上限。BO3，不超过五场。BO5，不超过三场。BO7，不超过两场。
最下面一行写着：连续BO7，极限为三场。超过即不可逆损伤。
萧白盯着那张表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晏清和靠在墙边，抱着胳膊，没说话。
迟穗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继续划屏幕，调出一组新的数据。“这是你两年前KPL春决的数据。第7分30秒手腕反应延迟开始出现，第11分20秒操作精度跌破正常值，第15分钟你被换下场。”
她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但是。”她突然停了。
手指又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这是你最近三十场巅峰赛的数据。跟两年前的春决对比，你的操作精度在同等疲劳程度下，提高了 7。3%。你的手腕肌腱虽然疲劳速度比正常人快，但你学会了一件事。”
她看着萧白。
“你学会了在疲劳之后，用一种更省力的方式继续操作。”
萧白的手指动了一下。
迟穗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他的右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这不是坏事。大部分选手受伤之后，操作只会越来越差。你没有。你找到了一种补偿机制。虽然不能完全替代正常状态，但至少能在疲劳期维持住下限。”
她顿了顿。
“但代价是，你的手腕在每一次超负荷之后，恢复期都在延长。三个月前，你打完一场高强度巅峰赛，手腕需要休息六个小时才能恢复到正常状态。现在，你需要十一个小时。”
她推了推眼镜。
“这个趋势如果继续下去，三个月之内，你的恢复期会延长到二十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你打一场，第二天就没法再打。到时候，别说BO7，连连续两天的BO1你都撑不住。”
萧白终于开口了。
“这些数据你从哪来的？”
“湾水路人圈的公开录像。”迟穗说，“你的巅峰赛账号虽然隐了ID后缀，但操作习惯没法隐。我用自己写的脚本抓了你在路人圈打过的所有公开对局录像，一共三百四十场，逐帧拆解了操作细节。”
三百四十场。
萧白在心里算了算。那是他两年里所有的公开对局。每一场的录像都不超过十五分钟，但要逐帧拆解，工作量至少要大半年。
“你做了多久？”
“三个月。”迟穗说，“从确认你的ID那天开始。”
三个月前。
萧白记得那个时间点。三个月前他还没登顶巅峰赛第一，还没被鹿小野在网咖认出来，还没收到牧闲的青训邀请。三个月前，他只是湾水路人圈里一个成绩很猛的匿名玩家。
这个女生三个月前就开始拆解他的对局了。
“你怎么确认我ID的？”
迟穗看了晏清和一眼。
晏清和点了点头。
“湾水散人团。”迟穗说，“散人团后面有个匿名赞助人，长期给我们提供路人高手的数据和录像资源。你的账号出现在巅峰赛前列的时候，那个赞助人就直接把数据打包发过来了。”
萧白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是湾水散人团。
砚秋说过那个匿名赞助人。鹿小野也提过。现在迟穗又提到了。
“那个赞助人是谁？”
“不知道。”迟穗摇头，“数据都是通过加密渠道发过来的，发件人信息全隐藏。我只知道这个人对路人圈的高手非常了解，有时候比我们都早发现苗子。”
她顿了顿。
“你有他的线索吗？”
萧白沉默了两秒。
“没有。”
迟穗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一个数据分析师在标记一个可疑的数据点。但她没有追问。
她把平板又划了一下。
“好了，回到正题。”她说，“刚才说的都是坏消息。好消息是，你的操作习惯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
她调出一组新的图表。
“你的操作精度虽然在疲劳后会下降，但你的意识没有下降。换句话说，你的手可能跟不上了，但你的脑子还能跑。而且你在疲劳后会不自觉地把操作简化，放弃那些花哨的无用动作，只保留最有效的指令输入。”
她指着屏幕上两条曲线的对比。
“看这里。普通选手疲劳后，无效操作频率会上升23%左右。你反而下降。你的有效操作占比在疲劳后提升了16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你在残局阶段的决策效率比全盛时期还高。”
她推了推眼镜。
“这个特质，全KPL现役选手里面，不超过三个人有。”
萧白看着那些数据。
他不是数据师出身，但这些图表画得很清楚。蓝色的柱状图，红色的折线，黑色的散点。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件事：他的手腕是定时炸弹，但他的技术和意识还在。
不。不是还在。
是更强了。
只是被手腕压着，发挥不出来。
“有解决方案吗？”
迟穗笑了。
她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了几下，调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萧白-康复与训练调整方案”。
“当然，不然要我这个数据师干嘛？”
她点开文档。
第一页是一张时间表。周一，物理治疗，腕部肌腱按摩，时长四十分钟。周二，低强度训练，只打三局巅峰赛，每局间隔不少于两小时。周三，水疗康复。周四，中强度训练加数据复盘。周五，休息。
每一天的训练量都精确到了分钟。
每一个训练项目后面都标注了预计的腕部疲劳值和恢复时间。
第二页是战术调整方案。萧白的英雄池被重新分类了。花木兰、马超、关羽这些需要频繁操作手腕的英雄被标注为“限制使用”，每场比赛最多用两局。猪八戒、夏侯惇、吕布这些坦克英雄被标注为“推荐使用”，操作强度低，但意识要求高。
第三页是对线策略的优化模型。根据对手的英雄选择和操作习惯，迟穗建了十七种对线模板，每一种都标注了萧白应该在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苟住，什么时候换血。
萧白一页一页翻过去。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数据。
是一份手写的备注。
“萧白的操作习惯：喜欢在疲劳时用花木兰轻剑形态的一技能调整站位，这个习惯会额外消耗手腕的侧向肌腱。建议训练时注意纠正。”
字迹很工整，但墨水的颜色不太均匀，像是分了好几次写完的。
萧白抬头看迟穗。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这份方案？”
迟穗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一个月前。”
一个月的日期。三个月的数据拆解。
萧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关注我多久了？”
迟穗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平板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他。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湾水路人圈的巅峰赛数据里。”
她停了一下。
“大概，两年。”
数据室里的服务器嗡嗡响着。
晏清和靠在墙边，嘴角有个很淡的笑。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阳光，落在桌上那堆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上。萧白低头看着那份康复方案的第一页，日期标注着一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没决定来星芽营。还没收到晏清和的破格录取名额。还没在网咖被鹿小野认出来。
这个女生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方案。
她等他来，等了整整一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