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和的声音从训练室门口砸过来。
“所有人停手。”
不是商量，是命令。鹿小野吓得鼠标都甩了出去，啪一声磕在桌沿上。其他几个青训生齐刷刷抬头，看见晏清和正大步走过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萧白还坐在电脑前。左手死死按着右手手腕，指节压在疤痕上，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肌效贴下面的旧疤位置还在突突地跳，那种跳动不是肌肉的痉挛，是肌腱在发炎状态下被拉扯时特有的刺痛感。他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滑到下巴，滴在键盘上，滴在空格键上，滴在那道被磨得发亮的塑料壳上。
鹿小野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教练，萧队他。”
“我知道。”晏清和蹲下来，视线平齐地看萧白的脸，“能站起来吗。”
萧白点点头。他没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牙齿会打颤。他慢慢松开左手，右手垂在身侧，中指和无名指还在抖，肉眼可见的幅度。
鹿小野伸手想扶。
萧白侧身避开了。他用左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膝盖撞在机箱上，砰一声闷响。他站稳了，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
“没事。”他说。
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模一样。
晏清和盯着他看了三秒。“跟我去医务室。”
“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
晏清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发现萧白还站在原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颤抖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掌。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整只手在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撕扯。
鹿小野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见过萧白手伤发作的样子，三年前见过，那时候萧白被抬下场的时候整条右臂都是紫的。但现在他看见的是另一种疼，不是急性的、爆裂的那种，是慢性的、像锈一样渗进骨头缝隙里的那种。
萧白终于迈开步子。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跟在赛场上的走位一样精准。如果不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在抖，如果不是他额头的冷汗还在往外冒，没有人会觉得这个人正在忍疼。
走廊很长。星芽营的训练室在三楼，医务室在一楼。下楼的时候萧白用左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晏清和走在他前面半米的位置，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个沉稳，一个刻意压得很轻。
鹿小野跟在后头，走几步就往前看一眼萧白的背影。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医务室的灯亮着。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白色的光。晏清和伸手推开门，然后侧过身，让萧白先进去。
消毒水的气味。冷藏柜的嗡鸣声。治疗床上的蓝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医疗箱，箱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冰袋、弹力绷带、超声波探头摆得整整齐齐。
迟穗站在治疗床边。
她穿着白大褂，高马尾扎得比平时紧，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夹板。她看见萧白走进来，没有意外，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今晚出现在这里。
“坐下。”她说。
语气跟她在数据室里说“你看这个曲线”一模一样，冷静，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萧白站在门口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医疗箱上，然后落在迟穗脸上，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夹板上。夹板最上面一页是手写的康复方案草稿，边角有反复涂改的痕迹。
“你是怎么。”
“坐下。”迟穗又说了一遍。
晏清和从后面拍了拍萧白的肩膀。“我在外面等。”他转身走出去，顺手把鹿小野也拽了出去。门被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医务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萧白最终还是坐下了。他坐在治疗床边，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抖。迟穗拉过一把转椅坐到他面前，伸手去拿他的右手。
萧白的手猛地往后一缩。
“别动。”迟穗说。
她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很稳。她的手指压在他腕骨外侧的疤痕上，指腹能感受到皮肤下面肌腱的跳动，那种跳动很剧烈，很紊乱，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扇翅膀。
“疼了多久了。”
萧白没回答。
迟穗抬起头看他的脸。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嘴角的肌肉在细微地抽搐。他的眼睛看着墙壁上挂的解剖图，目光很空，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忍疼上了。
“我问你疼了多久了。”
“训练赛后期开始的。”
“为什么不停。”
“能打。”
迟穗沉默了一秒。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身从医疗箱里拿起冰袋，用毛巾裹了两层，按在他的腕关节外侧。冰袋贴上皮肤的瞬间，萧白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下，但他没出声。
“十秒后跟我说感觉。”迟穗按着冰袋，另一只手拿起笔在夹板上快速记了什么。
十秒。
萧白开口：“麻。”
“正常。再等十秒。”
又一个十秒。
“还是麻。”
“疼呢。”
“。减轻了。”
迟穗点头，把冰袋换了个位置，压在腕关节内侧。“这里。”
萧白的身体猛地往后一弹。不是故意的，是条件反射，是疼痛太尖锐了，尖锐到他的神经系统还没经过大脑就自行做出了回避动作。他往后弹的那一下，右手本能地甩开了迟穗的手，冰袋飞出去，砸在地上，啪一声响。
“别碰我。”
声音很低，但不是平静的低。是喉咙里压出来的低吼，像受伤的野兽在拒绝靠近。他的右手缩在胸前，手指蜷曲着，整个人的姿态是防御性的，后背弓着，肩膀耸起，眼睛里的光很亮，但不是冷静的亮，是应激状态下的那种警觉的、带着攻击性的亮。
空气凝固了。
迟穗的手停在半空，刚才被他甩开的位置。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萧白。她的眼神很稳，没有惊吓，没有被冒犯的不悦，甚至没有同情。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组数据，在看一条曲线，在看一个已经预料到的反应。
萧白先回过神来。
他的肩膀慢慢松开，弓起的背也慢慢挺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只还在抖的手，然后闭上眼睛。
“。对不起。”
声音哑了。
迟穗没有说“没关系”。她从地上捡起冰袋，用毛巾重新裹好，再次按在他的腕关节上。这次萧白没有躲，他的身体还是绷得很紧，但他没有躲。
“陈旧性TFCC损伤。”迟穗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念病历，“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撕裂。损伤时间大概三年，没有经过系统手术修复，靠止痛药和肌效贴硬撑。最近一周高强度操作频率增加，肌腱周围开始发炎，炎症扩散到尺侧腕伸肌腱鞘。”
她顿了一下。
“已经有加重趋势。”
萧白睁开眼睛。
他盯着迟穗的脸，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迟穗没有回答。她把冰袋换了个位置，继续用那种念病历的平静语气说：“你的APM曲线有特征性波动。每次高强度操作持续八分钟左右，操作精度开始出现微小偏差，偏差幅度在百分之零点三到零点五之间，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数据不会骗人。偏差的来源不是意识反应，是神经传导延迟，是肌腱在发炎状态下的机械性迟滞。”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对视萧白的眼睛。
“你的手，再这样下去会废。”
萧白沉默了。
医务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冷藏柜的嗡鸣声，能听见走廊里鹿小野在跟晏清和低声说话，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训练场的草坪。冰袋压在手腕上，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缝里，疼痛感在慢慢被麻掉的感觉替代。
萧白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灯光很刺眼。
他想起了一些画面。不是刻意去想的，是疼痛刺激下脑子里自己蹦出来的。
喧嚣的赛场。观众席的灯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然后是一阵更嘈杂的声音，是导播在切镜头，是解说在惊呼，是他们队的辅助在喊“萧白你的手”。
刺眼的灯光。大屏幕上他操作的花木兰停住了，不是被控了，是他的手指突然不听使唤了。他盯着屏幕，看着自己的角色站在那里，然后看到郁嶂的脸。不是屏幕里的脸，是现实中的脸，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那个人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很冷静的、像是看着计划如期实现的表情。
“你的手废了。”
那句话是谁说的。好像是医生说的。好像又不是。
画面跳了一下。
更衣室。灯光很暗。他坐在长椅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肿得像萝卜。教练进来了，好像在说话，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记得教练把一份报告放在他面前，报告上印着几个字，他看不太清。
然后画面又跳了。
宾馆房间。窗帘拉得很紧。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篇帖子的标题，他没有点进去，他只看了一眼标题就知道内容是什么。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然后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因为手又开始疼了。
疼。
这是他记得最清楚的感觉。不是那种被割伤、被撞伤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疼，是那种让你想把手剁掉但又剁不掉的疼，是那种所有人跟你说“会好的”但你知道它不会好了的疼。
“萧白。”
迟穗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冰袋，另一只手在夹板上写了一整页的字。她把夹板放到旁边的桌上，然后从医疗箱的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件。
牛皮纸封面。厚度大概有二十来页。封面上印着黑色的宋体字。
“针对陈年TFCC损伤的强化方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萧白”。
萧白盯着那两个字，盯着他自己的名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钢笔字，笔画很细，很稳。他认得这个字迹，是迟穗的字迹，跟她在战术册上写的字一模一样，跟她在数据报告上写的字一模一样。
“这是。”
迟穗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晏教练在第一次接触你之后，就让我开始准备这个。”
她抬起头，看着萧白的眼睛。
“两周前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这一天。”
萧白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康复动作示意图，看着每一页边角的手写批注。
迟穗把文件合上，放在他膝盖上。
“你的手还能打。”她说。“但不是像现在这样打。”
她站直身体，把白大褂的袖口卷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然后在夹板上又写了几行字，撕下最上面一页，贴在文件封面上。
萧白低头看那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康复期间训练调整方案：第一阶段，冰敷消炎配合超声波理疗，每天两次。第二阶段，手腕肌肉群强化训练，负重从五百克开始递增。第三阶段，操作训练采用蓝领打法过渡，减轻腕关节冲击。训练赛暂停一周。目标：三个月内操作耐受时间从八分钟延长到二十分钟。”
便签的最下面，迟穗用红笔圈了一行字。
“以上方案由专属数据师迟穗负责执行。”
门突然被敲响。
晏清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比刚才更沉了。“郁嶂那边的人发消息了。澜顶星盟正式向仲裁会提交申请，要求调取萧白入营前的完整伤病记录。”
他顿了顿。
“理由是：有证据表明星芽营在明知选手存在不可逆伤病的情况下违规招收，涉嫌青训资格造假。”
萧白的手指猛地收紧。文件封面被他捏出了皱褶。
迟穗把笔往桌上一搁，啪一声脆响。
“那就让他们调。”她说。“把三年前的裁判记录一起调出来。让仲裁会看看，当年是谁在决赛前篡改了伤情评估报告。”
晏清和看着她，然后看向萧白。
萧白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牛皮纸封面上，他的名字被灯光照着，笔画很瘦，但每一笔都扎在纸上，扎得很深。他的右手还在抖，但他的左手死死按着文件，按得很稳。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平。
“晏教练。”
“嗯。”
“这份方案。什么时候开始。”
晏清和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明天早上八点。”
萧白点点头。
他慢慢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拿着那份文件。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迟穗。迟穗正在收拾医疗箱，冰袋放进冷藏柜，绷带卷好放回原位，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很轻，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
“迟穗。”
她抬头。
“。谢谢。”
迟穗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收拾医疗箱。“明天准点到。别让我拿数据追你。”
萧白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鹿小野靠墙站着，看见他出来，立刻弹起来。“萧队，你的手。”
“没事。”
鹿小野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行。”
萧白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走廊的灯不太亮，但封面上的字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针对陈年TFCC损伤的强化方案”。
下面那行手写的名字，在灯光下很清晰。
萧白。
他突然想起迟穗刚才说的那句话。
“两周前就准备好了。”
两周前。那时候他还没有正式入营。那时候他还在湾水的出租屋里，对着旧队服发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份方案已经存在了。
走廊尽头，楼梯口的光线暗了下去。
萧白握紧手里的文件，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右手还在抖，但他已经不觉得疼了。
或者说，疼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