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整条巷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在晨雾里慢慢变淡。
萧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记得自己抱着箱子坐了很久，久到窗外早点铺的蒸笼从三层摞到五层，久到巷子里的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又跳上去。最后大概是凌晨四五点，他的后背靠着床沿，脑袋歪在箱子上，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闹钟。
然后他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鹿小野。
萧白接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行啊萧队，一晚上功夫，你抱着旧队服哭鼻子的照片都在我们小圈子里传开了。”
萧白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箱子，箱盖还开着，旧队服皱巴巴地团在里面，袖口上褪色的战队标记正好朝上。他哑着嗓子问：“什么照片？”
“你昨晚在楼下抱着箱子发呆的照片。”鹿小野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被一个想赚外快的路人拍了，卖给营销号了。拍得还挺清楚，你的侧脸、箱子、队服上的签名，全在画面里。”
萧白的手指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不过别紧张。”鹿小野话锋一转，“被我截下来了。”
萧白愣了一下。
“我有个朋友在营销号那边做运营，昨晚半夜看到素材库里有你的照片，第一时间就通知我了。”鹿小野说得很快，像是在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让他把照片删了，原件也买断了。花了我三千块，回头记得请我吃饭。”
萧白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鹿小野在撒谎。一个次级联赛选手的工资能有多少，三千块不是小数目。而且营销号不会那么轻易把到手的素材交出去，鹿小野一定是欠了人情。
“谢了。”萧白说。
“别急着谢。”鹿小野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萧队，我截得了一次，截不了第二次。昨晚那个拍照的是在巷子里蹲了好几天才等到机会的，郁嶂那边已经知道你在湾水了。他们这次是铁了心要搞你，照片、旧队服、你的巅峰赛ID后缀，全在往一块拼。”
萧白没说话。
他听见鹿小野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话锋又一次转了。
“萧队，我今天打电话来，其实是带着任务来的。”
“什么任务？”
“湾水散人团的团长，砚秋，想见你。”
萧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湾水散人团他知道。那是盘踞在湾水路人圈最大的民间组织，专门为职业战队物色和输送路人高手。两年前他还在青训营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团体的能量。团长砚秋在圈内德高望重，据说连KPL的战队经理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但萧白从来没和砚秋打过交道。
“他找我干什么？”萧白问。
“砚秋看了你最近的巅峰赛录像。”鹿小野说，“你的操作和意识，他非常认可。想当面聊聊。”
“聊什么？”
“萧队你非要我一个字一个字转述吗？”鹿小野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跳脱的调子，“我一个堂堂新锐队的首发打野，给你当传话筒已经够降格了，你还让我当复读机？”
萧白差点被他气笑。
“时间地点。”
“下午三点，湾水那家老茶馆。你知道地方吧？就是散人团经常碰头的那家。”
“知道。”
“那就这么定了。”鹿小野说完，顿了一下，“萧队，砚秋这个人，我见过几次。他跟郁嶂那种人不一样，是真的想帮路人选手。你去了，至少听他把话说完。”
萧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他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斑。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旧队服上，又想起昨晚晏清和那句话。
“有些东西，不该忘，但也不能一直抱着。”
他把箱子合上，塞回床底。
然后换了件干净的T恤，出了门。
下午两点四十五，萧白到了湾水那家老茶馆。
茶馆开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门口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被太阳晒得发黄。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茶香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茶馆里光线很暗。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一排排茶饼，有的已经落了一层灰。正中间是一张老榆木茶桌，桌面上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墙角的老式空调嗡嗡地响着，出风口绑着一条红布，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砚秋已经到了。
他坐在茶桌后面，正在用滚水烫杯子。四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不像电竞圈的人，更像是大学里教古典文学的教授。
“坐。”砚秋抬起头，朝萧白笑了笑。
他的手指很稳，滚水在杯子里转了一圈，一滴都没溅出来。
萧白在他对面坐下。
砚秋没急着说话，先给萧白倒了杯茶。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萧白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很快。
“鹿小野跟你说了吧。”砚秋也给自己倒了杯，“我想找你聊聊。”
“说了。”萧白放下茶杯，“您直接说吧。”
砚秋点点头，推了推眼镜。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萧白，我可以帮你解决两个问题。”
萧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散人团的法务团队可以帮你应对郁嶂那边的舆论抹黑。”砚秋竖起一根手指，“郁嶂手里有你的旧伤报告，有当年退役赛的裁判记录，现在又拍到了你的旧队服照片。他想炒‘代打’和‘伤病隐患’两个话题，把你彻底搞臭。但散人团的法务团队不是吃素的，我们可以用正当的法律手段反制他。”
砚秋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散人团对接了包括横坡新锐同盟会在内的多家战队。我们可以给你提供比星芽营更直接的试训机会，甚至可以直接以首发身份签约。星芽营给你的是‘破格录取’，说白了还是个学员。但我能给你的，是职业合同。”
萧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条件呢？”
砚秋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但萧白注意到他的眼神没有变。那是一种很冷静、很清醒的眼神，像是在棋盘上落子之前已经算好了十步。
“条件很简单。”砚秋说，“你需要以散人团推荐选手的身份复出。并且在签约后的第一年，代言散人团合作的三个商业品牌。”
萧白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茶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三个品牌？”
“对。”砚秋的语气很平静，“湾水本地的一家网咖连锁，一个电竞椅品牌，还有一个功能饮料。代言费散人团抽取百分之三十作为运营成本，剩下的归你。按市场价算，一年的代言费大概在二十万上下。”
萧白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万，扣掉散人团的抽成，到手十四万左右。够还一部分债，但不够完全解决问题。
而且，这意味着他还没上场，就要先背上商业合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砚秋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你觉得这条件太重了，对不对？”
萧白没否认。
“但你也要想想，你现在是什么处境。”砚秋放下杯子，盯着萧白的眼睛，“郁嶂那边已经在组织舆论攻势了。昨晚那张照片被鹿小野截下来，但下一次呢？郁嶂手里还有你的旧伤报告，有裁判记录，有你巅峰赛ID后缀的截图。这些东西一旦全部放出来，你觉得你自己扛得住吗？”
萧白沉默着。
“星芽营能帮你什么？”砚秋继续说，“晏清和是个好教练，但他手里没有法务团队，没有公关资源，甚至连给你一份正式合同都要层层审批。牧闲倒是想帮你，但横坡新锐同盟会的规矩你清楚，他们不能越过星芽营直接操作。”
砚秋把茶壶里的水重新烧上。
“萧白，我跟你实话实说。散人团不是做慈善，我给你资源，你也得给我回报。三个商业品牌，代言期一年，到期之后续不续约是你自己的事。这一年里，你的训练和比赛不受任何影响，散人团不干涉你的战术安排和战队选择。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商业活动上配合我们。”
萧白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砚秋团长。”他抬起头，“你手里除了帮我应对舆论的法务资源，还有什么？”
砚秋的眼神动了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茶桌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很敏锐。”砚秋说，“我确实还有别的东西。”
他把信封推到萧白面前。
萧白没急着打开。
“这是什么？”
“郁嶂早年的代打证据。”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郁嶂还是替补的时候，参与过代打和演员局。他雇人用外挂在高端局里演对手，把自己的巅峰赛分数刷上去，然后拿那个分数去跟战队谈首发合同。”
萧白的手指顿住了。
“你有证据？”
“有。”砚秋说，“当时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对战录像，全在这个信封里。这些材料我压了三年没动，是因为没人需要它们。但现在你需要。”
萧白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A4纸。最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的名字被打了码，但转账方的账号末尾几位他很熟悉。那是郁嶂当年用的银行卡。
下面的几页是聊天记录。郁嶂跟一个代打工作室的对话，时间戳显示是三年前的夏天。郁嶂说：“今晚冲分，帮我安排三把演员局。”对方回：“老价格，一把三千。”
再往下是对战录像的截图。画面上郁嶂的账号在对局中，对面五个人全在送人头，走位明显不正常。截图右下角有系统时间，和聊天记录的时间完全吻合。
萧白把材料放回信封里。
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在加速。
“这些材料，可以帮你在必要的时候反制郁嶂。”砚秋说，“他在舆论上抹黑你，你就把这个放出去。一个参与过代打和演员局的人，有什么资格质疑别人的成绩？”
“你想要什么？”萧白问。
“我刚才已经说了。”砚秋推了推眼镜，“你以散人团推荐选手的身份复出，代言三个品牌。这件事，对你对我都是双赢。”
萧白把信封推回去。
砚秋没有接。
“这个你留着。”砚秋说，“不管你最后答不答应我的条件，这些材料都给你。就当是散人团给你的见面礼。”
萧白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的巅峰赛录像。”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你的操作、你的意识、你在高压局里的判断力，这些东西不是花钱能买来的。你是真正有实力的选手，不应该被郁嶂那种人毁掉。”
萧白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茶盘上。茶盘是紫砂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被茶水泡得有些模糊了。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写的是“茶凉了再续，人走了还来”。
“让我再想想。”萧白站起身。
砚秋点点头，也没挽留。
“想好了随时联系我。鹿小野有我的电话。”
萧白转身往外走。
茶馆的门推开，下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巷子里有个穿外卖服的人正蹲在墙角吃盒饭，头盔放在脚边，筷子扒得很快，米饭和菜叶一起往嘴里塞。
萧白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外卖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扒饭。
萧白走出巷子，站在街边等红绿灯。他掏出手机，想给鹿小野发条消息，但打了几行字又删了。砚秋的条件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三个商业品牌，一年代言期。
二十万的代言费，散人团抽三成。
还有那份郁嶂的代打证据。
他想起砚秋刚才说的那句话：“茶凉了再续，人走了还来。”
绿灯亮了。
萧白收起手机，穿过马路。
他没注意到，身后那个穿外卖服的人已经放下了盒饭，拿起头盔，推出了靠在墙边的电动车。电动车的后视镜里，映出萧白越走越远的背影。
外卖员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混在街边的车流里，几乎听不见。他把头盔扣上，面罩拉下来，然后慢慢拧动把手。
电动车朝着萧白的方向跟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