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黄光还没散。
不是天亮了。是路灯。
他侧过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鹿小野那条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老毛病了，跟你的腕子一样。萧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右手腕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酸胀感还在，没加重，也没减轻。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隔壁那户人家的电视机已经关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口井。萧白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又闭上眼。
这次他睡着了。
但睡得浅。梦里有人在敲键盘，轴体的咔嗒声时远时近，像是在隔壁，又像是在他脑子里。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台显示器前面，屏幕上是王者荣耀的结算界面，金色的巅峰赛第一图标在闪。他伸手去够鼠标，手指碰到塑料壳的一瞬间，右手腕突然塌了下去。
萧白醒了。
天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黄变成白。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转了两圈，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还行。
他正准备下床，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萧白愣了一下，晏清和。
他接起来。
“萧白。”晏清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但没乱，“你现在方便吗？来一趟湾水路人圈的散人团据点，有点事要跟你说。”
萧白皱了皱眉，“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
晏清和把地址报了一遍，旧写字楼二楼，湾水老街中段。萧白记下了，挂掉电话之后坐在床边愣了半分钟。晏清和不是那种会一大早打电话的人，这人做事向来按部就班，约时间会提前一天说，见面会提前十分钟到。能让他这么急的，不会是什么小事。
萧白套了件外套，背上那个旧背包出了门。
湾水的早晨跟夜晚完全是两个地方。昨晚那些烧烤摊、炒粉摊、卖炸串的小推车全收干净了，街面上只剩下几个早点铺子在营业。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嗡嗡响。有个大妈蹲在路边择菜，菜叶上的水珠子溅到人行道上。萧白骑了辆共享单车穿过老街，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溅起一小片泥水。
旧写字楼在湾水老街的中段，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了，二楼窗户上贴着一张喷绘布，印着“湾水电竞交流中心”几个字，喷绘布的边角卷了起来。萧白把单车停在楼下，上了楼梯。
推开二楼的玻璃门，一股混着泡面和机械键盘轴体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里摆着几排电脑，大概十来台。有三台显示器是新的，包装泡沫还堆在地上。屋子深处有人在说话，萧白循声走过去，看见砚秋正蹲在一台新到的显示器前面拆包装。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划开纸箱的封条。
砚秋是湾水散人团的牵头人，年纪不大，看着比萧白大个三四岁。她在湾水路人圈待了快五年了，散人团的事基本都是她在张罗，从联系网咖包场到帮路人选手对接战队招聘，什么杂活都干。
她抬头看见萧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来得正好。”
萧白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屋里。晏清和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正在翻看。他看见萧白进来，把打印纸放下，推了推眼镜。
“坐。”
萧白没坐。他走到那三台新显示器前面，看了看还没拆完的包装箱。纸箱上的物流标签贴得歪歪扭扭的，发件地址写的是一个外省的仓库。他转头看向晏清和。
“什么情况？”
晏清和把手里的那叠打印纸递过来，“这是捐助清单。星芽营今天早上收到了一批匿名捐助，指定给湾水路人圈的散人选手使用。”
萧白接过打印纸翻了两页。清单上列了一堆东西，十台高刷电竞显示器，五套专业级键鼠，还有一年的网咖包时卡。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总金额那一栏的数字，眼皮跳了一下。
这笔钱不少。
萧白抬起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晏清和没直接回答。他看了砚秋一眼。砚秋从地上捡起一张送货单，拍了拍上面沾的泡沫屑，递给萧白。
“这批设备是昨天半夜送来的。送货的人没留姓名，送货单上的寄件人只写了一个ID。”
萧白接过送货单。
纸是普通的快递单，三联复写的那种。收件地址写的是湾水老街这栋写字楼，收件人写的是砚秋的名字。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寄件人ID那一栏。
四个字。
萧队白神。
萧白的手顿住了。
这个ID是他两年前打次级联赛的时候用的。退役之后，他没在任何公开场合用过这个名字。连巅峰赛都没用过，他现在的号叫“萧萧白”，跟这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知道这个ID的人不多。鹿小野是其中一个。
砚秋靠在新到的显示器旁边，胳膊搭在纸箱上，“送货的人还留了一句话。他说这批设备是给湾水路人圈那些‘当年没保住的选手’用的。”
萧白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晏清和。
晏清和摇了摇头，“不是我。”
萧白又看了一遍送货单。ID后面的签名字迹他认得，笔画的走势带着一股子随意的劲儿，横竖不直，撇捺甩得老长。鹿小野写字就这个德行，当年在青训营签到表上签名的时侯，晏清和还说过他，说你这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萧白把送货单放在显示器上。
砚秋看了看他的表情，没说话。她弯腰把地上剩下的泡沫板捡起来，塞进空纸箱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屋子里一时间只有她收拾包装的声音，泡沫板摩擦纸箱，沙沙的。
晏清和打破了沉默，“鹿小野的手是不是出问题了？”
萧白没回答。他想起昨晚那场双排，鹿小野的镜在高地团战里突然断了连招，飞雷神的标记偏移了半个身位。那个偏移量在普通人眼里根本看不出来，但萧白看得太清楚了，那不是操作失误，是手指痉挛导致的动作断档。
跟他的腕子一样。
萧白攥了一下右手，腕骨的酸胀感还在，像一根很细的针。
砚秋把纸箱推到墙角，转过身来，“鹿小野这几个月一直在接陪练单。他去年秋季手伤复发之后就没打比赛了，签了个小战队的替补合同，一个月两千块底薪，其余靠接单补。他把攒的那点钱全砸在这批设备上了。”
萧白看向她。
砚秋耸了耸肩，“别看我。我也是猜的。送货的人没留名字，但湾水路人圈能拿出这笔钱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鹿小野算一个。”
她顿了顿，“他从来不跟我们说。我是有一次在他手机屏幕上看见陪练平台的结算页面，才知道他在接单。一天打十几个小时，手不废才怪。”
萧白把那张送货单从显示器上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外套口袋里。
晏清和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屋里泡面的味道冲淡了一点。
“萧白，”晏清和转过身来，“星芽营还有一个破格录取名额。”
砚秋手里的美工刀停了一下。
晏清和继续说，“这个名额是专门留给湾水路人圈出身的选手的。当年我帮萧白申请的那个名额，后来因为郁嶂那边的事被卡掉了。但名额本身没被取消，星芽营一直给我留着。”
他看向萧白，“我本来是想留到明年再用的。”
萧白没接话。
砚秋把美工刀放在桌上，靠在椅子边上，“你说这个干嘛？”
晏清和推了推眼镜，“因为鹿小野也符合条件。”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砚秋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他不会来的。”
“为什么？”
“他那个人，”砚秋想了想，“怎么说呢。他愿意在背后替你铺路，但不会站到你旁边。你知道为什么吗？”
晏清和没说话。
砚秋看着萧白，“因为他觉得你比他强。当年在青训营他就这么想的，现在还是。他把设备捐了，用你的名义，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他掺和了这件事。他觉得你应该回去打比赛，而他自己不应该跟你抢位置。”
萧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送货单，展开，又折回去。纸的折痕已经有点起毛了。
“他手到底什么情况？”萧白问。
砚秋摇了摇头，“他没细说。我只知道他去年秋天复发之后，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建议他停赛半年，他没听，继续接单。今年年初又去查了一次，报告上的结论比上次严重。”
“多严重？”
“我不知道。”砚秋的声音有点干，“他没给我看报告。”
萧白把送货单塞回口袋，掏出手机。
鹿小野的号码在他通讯录里存了两年，从来没拨过。他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顿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
响到第六声的时候，对方接了。
“喂。”
鹿小野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刚睡醒。
“设备的事，”萧白说，“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砚秋跟你说的？”
“送货单上的字是你签的。”
鹿小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行吧。反正你也看到了，没什么好瞒的。”
萧白攥紧手机，“鹿小野，你手到底什么情况？”
鹿小野没立刻回答。萧白能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在网咖或者训练室，应该是在住的地方。过了大概五六秒，鹿小野开口了。
“没什么，跟你腕子一样，旧伤复发。”
“我问什么情况。”
“就是复发了呗。”鹿小野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当回事的调子，“医生说少打点，我说行。就这样。”
“你接了多少陪练单？”
鹿小野沉默了一下，“砚秋跟你说的？”
“我问你。”
“一天十几个小时吧。”鹿小野说，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反正也快打不了了，攒的那点签约费不如花在有用的地方。那些显示器你试了没有？高刷的，打巅峰赛手感特别顺，我专门挑的牌子，比我用的那台都好。”
萧白攥着手机的指节有点发白。
“你疯了。”
鹿小野又笑了一声，“可能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
萧白站在散人团据点门口，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听筒里已经是忙音了。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砚秋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样？”
萧白没说话。
她看了看萧白的表情，没再追问。她拍了拍身后那台新装好的显示器，屏幕亮着，桌面是王者荣耀的默认壁纸，金色的峡谷在屏幕上铺开。
“装好了。”砚秋说，“要不要来试一把？”
萧白站在门口，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二楼那扇玻璃门吱呀响了一声。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张折了两折的送货单，纸的边角硌着他的指腹。
街对面的早点铺还在蒸馒头，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有人提着塑料袋从铺子里出来，塑料袋里装着两根油条，油渍渗出来，在袋子上印出两个透明的圆点。
萧白看着那个塑料袋，忽然想起来鹿小野以前在青训营吃早饭的习惯。这人永远是一根油条配一杯豆浆，豆浆要加三勺糖，晏清和每次看见都要说他，说你这血糖迟早完蛋。鹿小野就笑，说反正我手又不是靠血糖打的。
砚秋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楼下那个早点铺。
“鹿小野那个手，”砚秋说，“医生其实说得很清楚了。再打下去，肌腱会彻底纤维化。到时候别说打游戏，拿筷子都费劲。”
萧白转头看她。
“他跟你说的？”
“我问的他主治医生。”砚秋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我有个朋友在那家医院上班。鹿小野不知道我查过。”
萧白没说话。
砚秋看着楼下那个提着油条的人走远了，“你知道他为什么用你的名义捐设备吗？”
“他说了。”
“那不是全部。”砚秋说，“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当年在青训营，你是唯一一个教他怎么缠肌效贴的人。他左手第一次抽筋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装病躲训练，只有你蹲下来把他手上的贴布拆了，重新缠了一遍。”
萧白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砚秋看了他一眼，“你当时教他的那圈缠法，他现在还在用。”
她转身走回屋里，留萧白一个人站在门口。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从屋里传出来，混着机械键盘轴体的咔嗒声，有人已经在试新显示器了。萧白听到游戏音效，是王者荣耀的登录界面，音乐轻快，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腕骨上那道旧疤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里面的东西他知道，肌腱的劳损程度，肌肉的恢复周期，这些数据迟穗给他看过，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攥了攥拳，然后松开。
手指的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跟早上起床时一样。
砚秋从屋里又喊了一声，“萧白！来不来？我开好了，就差你一个。”
萧白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