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把右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指腹压住腕骨边缘那道旧疤，能感觉到肌腱在皮肤下面一抽一抽地跳。他松开手，又握紧，反复了三四次，颤抖才慢慢停下来。
出租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着，那条好友申请还挂在通知栏里，鹿小野三个字像某种不太客气的提醒。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坐起来，摸黑找到拖鞋，拎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披上。右腕还在发麻，他用左手把外套拉链拉好，又弯腰从床底下摸出握力器捏了二十下。握力器的弹簧咯吱咯吱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好友申请，是巅峰赛结算界面的截图，客服回了条消息，赏金审核已通过，七个工作日内到账。他看了眼金额，够还这个月的利息了。
萧白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出租屋的门走了出去。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个月，他摸黑下到三楼拐角，脚下踩到半截拖把头，差点滑一跤。扶墙站稳，右腕撞在扶手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妈的。这破楼。
推开单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湾水路人圈特有的味道，烧烤摊的孜然味、网吧门口堆着的泡面盒子、还有下水道口泛上来的潮气。街灯是那种老旧的高压钠灯，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坑洼的积水里，像撒了一层碎鸡蛋黄。
萧白沿着街边走，经过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窗里的店员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再往前是两家网咖并排开着，左边那家叫极速，右边那家叫巅峰，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截，巅字少了半边，看着像颠。
他就在这时候停下了脚步。
街灯下站着个人。
暗蓝色的头发在橘黄灯光里显得有点发紫，左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肌效贴，身上穿了件新锐战队的黑色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恤。那人靠在灯柱上，右手拿着手机，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萧白认得那个动作。两年前在青训营的训练室，鹿小野每次打完一局高强度的排位，左手就会这样蜷一下，像抽筋，又像某种习惯性的应激反应。
他没往前走。
鹿小野也没抬头。
两人隔着大概七八米的距离，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鹿小野先开的口。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萧白，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又像是在质问，萧队，刚才那把花木兰是你吧。
萧白没答。
鹿小野把手机收回去，左手从背后甩到身前，肌效贴的边缘蹭到灯柱的铁皮，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腕，咧嘴笑了笑，老毛病，没什么。你也是吧，刚才我看你磕桌沿了。
萧白的视线在他左手的肌效贴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他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鹿小野看着他的动作，笑容收了收，你以前不抽烟。
以前是以前。
萧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绕过鹿小野往前走。
鹿小野追上来，步子有点急。左手的贴布蹭到灯柱的铁皮底座，他又嘶了一声，但这次没甩手，只是把左手藏到背后，跟在萧白身后半米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你一直在打巅峰赛？我刚才在网咖看了你三局，花木兰、关羽、老夫子，全赢了。第三把老夫子对线马超，你三分钟压了他两级，那个走位预判，不像是退役两年的人能打出来的。
萧白没停步，但步子慢了一点。
鹿小野接着说，我查了你ID。后缀那个数字，0457，只有老青训营的人会留。你没换过号。
萧白终于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鹿小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像刚才那么冷了。
鹿小野站在街灯下，暗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左手藏在背后，右手指了指萧白的背包，背包侧面露出半截叠得整齐的队服袖子，袖口绣着褪色的战队标记，那件队服你还留着。
萧白把背包甩到肩上，袖子那截缩回去了一点。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头发染成这样，新锐队没管你。
管什么，鹿小野咧嘴笑起来，我是打野，又不是走秀的。再说了，染个头怎么了，对面打野看见我这头发，还以为我是哪个韩援，先吓一跳。
萧白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鹿小野趁热打铁，往前走了一步，萧队，你还打不打。
萧白没答。
鹿小野也不急，就站在那儿，左手从背后拿出来，指了指自己缠着肌效贴的手腕，咱俩都一样，对不对。你右我左，旧伤复发的时候疼得想把手剁了。但你还是打，所以我才问，你还打不打。
街灯在两人头顶嗡嗡响，像只快死的飞蛾在灯罩里扑腾。远处网吧的玻璃门被人推开，走出来两个叼着烟的年轻人，看见他俩站在那儿，多看了一眼，但很快就走远了。
萧白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他看着鹿小野缠着肌效贴的左手，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鹿小野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举起来看了看，像在看别人的手，去年秋天。常规赛打星盟的时候，第三局抢龙，惩戒按下去的时候手突然就抽了。龙没抢到，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后来呢。
后来，鹿小野把手放下来，又藏到背后，队医说休息两个月就能缓过来。休息了三天，我就回去训练了。
萧白看着他。
鹿小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别这么看我，你不是一样。退役了还偷偷打巅峰赛，手腕磕桌沿都不敢让人看见。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萧白没接话。他把背包带子拎紧了一点，转身继续往前走。
鹿小野跟在后面，这次没追那么急，脚步声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走了大概二十米，他又开口了，声音轻了很多，萧队，你当年退役是不是跟老郁有关。
萧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短到鹿小野差点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因为他在青训营待过两年，跟萧白同队打了上百局训练赛，他知道萧白每次被说到痛处的时候就是这个反应，脚步会顿一下，然后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萧队。
别问了。
鹿小野闭嘴了。
两人沿着湾水路人圈的主街往前走，经过那家烧烤摊的时候，老板正在翻羊肉串，油烟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摊子旁边摆着几张塑料桌子，坐了两桌人，一桌在划拳，一桌在聊刚才看到的巅峰赛新科第一。
那个花木兰，我跟你说，绝对不是一般人。那个操作密度，你看过热区图没有，集中在右下角，说明什么，说明他手指的反应速度快到离谱。这种水平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路人。
说不定是哪个职业队退役的。
退役？退役的能有这手速？你看那个一穿二的操作，第八分钟那个反打，正常人手腕早就抽筋了。
萧白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停。
鹿小野跟在他后面，听见那桌人的话，看了一眼萧白的背影，没说话。
走到街角的时候，萧白停下来。前面是个岔路口，左边通往他出租屋的方向，右边通往地铁站。他转过身，看着鹿小野，你该回去了。
鹿小野站在那儿，左手藏在背后，右手插在兜里，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终于收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萧队，牧哥在横坡搞了个同盟会，专门收次级联赛的选手。你要是想打，来横坡。
萧白没答。
鹿小野也不等他答，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鹿小野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牧哥，我在湾水看见萧队了。他在打巅峰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牧闲的声音传过来，沉稳，不急不缓，问他要不要来横坡。
鹿小野看了萧白一眼，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开了免提。
牧闲的声音在深夜的街角响起来，萧白，我知道你在听。横坡新锐同盟会下赛季要冲KPL名额，缺一个边路。你不用现在答复我，考虑几天。但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郁嶂手里有你两年前的伤情评估报告，青训营医务室存档的那份。如果他公开，没有战队敢签你。
萧白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鹿小野看见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牧闲继续说，我不在乎那份报告。你要来，横坡的门开着。
电话挂断了。
鹿小野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萧白，牧哥是认真的。
萧白沉默了很久。
街灯嗡嗡响。远处的烧烤摊又翻了一轮羊肉串，油烟飘过来，在橘黄的光里打着旋。那两桌人还在聊巅峰赛的事，有人说要扒那个花木兰的ID，有人说扒了也没用，这种高手肯定有自己的圈子。
萧白开口了，声音很平，你手伤的事，新锐队知道多少。
鹿小野愣了一下，队医知道。教练不太清楚，我没敢说。
为什么不敢。
怕他换替补。鹿小野咧嘴笑了笑，但这次笑得很勉强，你知道的，打野位竞争有多激烈。我要是说手伤复发，明天就有两个青训小孩等着顶我的位置。
萧白看着他。
鹿小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别这么看我，你这眼神跟两年前一模一样。每回我训练赛失误，你就这么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两年前你失误是因为贪蓝buff，现在你是在拿手开玩笑。
鹿小野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把左手从背后拿出来，举到萧白面前，肌效贴的纹路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黑色的贴布从手腕一直缠到前臂中段，边缘已经有点卷起来了。你看，我有在管，肌效贴、冷敷、理疗，能做的都在做。但是萧队，有些事不是管就能管住的。你右手腕不也一样？
萧白没看他的手。他转过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声音很轻，肌效贴缠太紧了，会影响手指灵活性。松一圈。
鹿小野愣在原地。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萧白已经走出十几米了。背影清瘦，肩上挎着旧背包，队服袖子露出一截，在街灯下晃了晃。
鹿小野看着那个背影，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肌效贴的边缘。他低头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还说什么退役了不打了，连肌效贴缠多紧都要管。
他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白的背影已经快走到岔路口的尽头了，再往前走十几米就拐进小巷子，巷子里没灯，黑漆漆的。
鹿小野收回视线，把左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缠着的肌效贴。
松一圈。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贴布边缘撕开一点，重新缠了一遍，比刚才松了大约一指。然后蜷了蜷手指，确实灵活了一点。
妈的。
他把手揣进兜里，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
身后，湾水路人圈的深夜又恢复了安静。烧烤摊的老板开始收摊，塑料椅子叠起来，铁签子扔进盆里，咣当咣当响。那两桌人也散了，只剩下满地烟头和几团揉皱的纸巾。
网咖的霓虹招牌还在闪。颠峰，巅峰少了半边山。
街灯下空荡荡的，好像从来没有人站过。
萧白走进那条没灯的小巷子，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大概是野猫叼过来的剩饭袋子。他摸黑往前走，右手的颤抖又开始了，他用左手按住腕子，指腹能摸到骨头边缘那道凸起的旧疤。
两年前队医说过，这个位置的伤再打高强度对抗，肌腱随时可能断裂。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退役之后他一直在偷偷做康复训练。每天早晚各一小时，手指握力器、腕部抗阻训练、神经反应测试，能练的都练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
走出小巷子，出租屋的楼就在前面。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刚插进锁孔，他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是手机屏幕的那种冷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屋里刷手机。
萧白把钥匙拔出来，握在手里。钥匙的锯齿从指缝间露出来，他右手握着钥匙，左手慢慢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但萧白认得那张脸。
老周。
当年帮他办退役手续的联盟工作人员。
老周抬起头，帽檐下的脸比两年前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把手机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上，声音沙哑，有人托我转交。
萧白站在门口，没进去，谁托的。
老周犹豫了一下，郁嶂手里有一份你的完整伤情评估报告，是当年青训营医务室存档的，里面记录了右腕肌腱损伤的具体数据和预后判断。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那份报告一旦公开，没有任何一支职业战队敢签你。
萧白走进屋，拿起信封。牛皮纸的触感很粗糙，封口没粘，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一张打印纸。
抬头写着：横坡新锐同盟会青训邀请函。
落款处签着牧闲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老周站起来，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牧闲让我转交的。他不在乎那份报告，但其他人会在乎。郁嶂手里的东西不止这一份，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就往外走，经过萧白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萧白站在屋里，手里拿着那张邀请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鹿小野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松了一圈。
萧白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动。他把邀请函折好塞进背包侧袋，和那件旧队服放在一起，然后坐到床边，拿起握力器又开始捏。
弹簧咯吱咯吱响。
窗外，湾水路人圈的街灯还在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游戏社区的一条热门推送，标题写着：巅峰赛新科第一被扒是代打？前职业选手发声质疑。
萧白点进去，发帖人ID他认得。
是郁嶂当年在青训营的替补打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