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是被枕头底下的震动弄醒的。
他伸手摸出来，屏幕亮得刺眼。锁屏上堆着三十七条未读，最上面一条来自迟穗，发在凌晨四点五十一分。
“醒了先别开微博。”
萧白看了一眼，拇指往上一划，还是点开了。
热搜第一后面挂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标题一行黑体：《前职业选手疑似指控队友故意伤害》。他靠在床头，点进去。
置顶是段十九秒的剪辑，只截了他半张脸。灯打得很白，“我手腕上的伤，不是训练受的”这一句被单独抠出来，前后各留了半秒黑屏。发布账号没有认证，ID一串乱码似的数字，转发已经过万。
评论区滚得飞快。
“这不就是在说队里有人动手。”
“两年没动静，一回来就爆这种料，热度真好吃。”
“敢说总比装死强，两年前他一句话没解释过。”
再往下几条挤在一起，措辞几乎一样，都写着“没有证据就是造谣”，发帖时间前后差不到两分钟，点赞数整齐地停在一千二上下。
萧白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先活动了一下左手。五指张开，握拳，再张开。护腕还在，昨晚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他没拆。腕骨那一圈按下去有点钝痛，不算发作。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两秒，才放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迟穗：“二十六个。”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是那几条评论的账号主页，红框圈了一整片。第二条消息补上来：“注册时间集中在三天内，IP同一个号段。人不算多，但整齐。”
萧白回：“嗯。”
“你开微博了？”
“开了。”
对面停了几秒，弹过来一句：“我就知道。”
然后又一条：“手怎么样。”
“没肿。”
“八点我到营里。你先去吃饭，别空腹灌咖啡。”
萧白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二。
他起来洗漱，换上一件干净的训练服，出门前把护腕重新缠了一遍，比昨晚松了半指。食堂这个点已经过了高峰，只剩靠窗两三桌有人。萧白打了一份煎饺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手机支在餐盘边上。
热搜前三换了个顺序。《萧白首回应》掉到第三，第一变成《旧伤真相》，后面缀了个小小的“荐”字。他往下翻了两屏，翻到一条转发量不低的博主长文，标题是《三年前那场除名，我查到了一点东西》。正文第一段写着“先说结论，萧白当年的伤病认定书有两份”。
萧白看了三行，退出来。
手机顶部弹出一条蓝色推送，时间正好走到十点整。
澜华赛事仲裁会：关于近期相关舆情的公告。
他点开。
公告不长，四段。前两段说已关注到网络上的相关讨论，后两段说即日起启动调查程序，调查范围包括选手伤病成因、赛事注册信息及相关历史记录，调查期间不便对外披露细节，请各方理性发言。
萧白看到“启动调查程序”五个字的时候，筷子上夹着的煎饺停在半空。停了两秒，他才把煎饺送进嘴里，慢慢嚼。
食堂的玻璃门被推开，迟穗快步进来，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上。
“公告看到了？”她先开口。
“刚看。”
“这回动作比两年前快。”迟穗把平板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那份申诉材料当年递上去，压了十九天才给回执。这次从舆论起来到发公告，不到十四个小时。”
萧白抬眼看她。
“你怎么知道拟稿时间。”
“公告页面的元数据没清干净。”迟穗说，“发布时间十点整，最后保存时间八点四十七。”
“这不算什么本事。”
“我明白不算。”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页面跳转，“所以我看的是这个。”
屏幕换了个页面，是个论坛帖，发在澜华电竞区一个老版块。那版块平时一天不到两百浏览，界面还是十年前的灰蓝色。发帖人ID四个字：湾水老代练。头像一片纯灰，注册时间显示十二年前。
正文只有一行字，底下挂着一个附件。
萧白先把那行字看了：“三年前的单子，我一直留着。”
然后才点开附件。
是一张代打结算单的截图。表格是老式的，分三栏，左边订单编号和日期，中间游戏ID和段位要求，右边金额和收款账号。收款账号打了码，只露前后各两位。
付款方那一栏没打码。
备注栏里四个黑字：澜顶星盟。
食堂里有人端着餐盘从旁边过，瓷碗磕在桌沿响了一声。萧白没抬头。
“这个号。”迟穗的手指落在中间那栏的游戏ID上，“你认得出吗。”
那串ID六个字符，前三个字母后三个数字。萧白盯着看。
三年前的冬天，训练室暖气坏了三天，他裹着队服外套打训练赛，左手腕疼得握不住鼠标。那年队里换过一次首发名单，名单贴在更衣室门后，他名字被划掉的那一行，旁边顶上去的就是这串字符。
“郁嶂的。”他说。
“嗯。”迟穗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郁嶂的号三年前打过代练单。”
萧白把平板拿过来，两指放大截图，从订单编号一路看到最底下那行小字。
“日期。”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迟穗答得很快，“按人头结算，一个人头一千二，一单六个人头。”
“七千二。”
“对。”
“这单子谁做的。”
“中间人。”迟穗说，“代打单都是这么走的，客户不直接对接打手。但付款方备注没打码，说明发帖的人手上那张原始单子原本就是这个样。”
萧白把平板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个ID是谁。”
“查不到。”迟穗说，“注册十二年，早期发过几十个帖子，全是湾水那边的野排记录和组队帖，语气很像本地人。三年前之后冷不丁没动静，今早六点二十上线，只发了这一条，发完就退了。”
“湾水老代练。”萧白念了一遍。
“散人团那边你熟。”迟穗看着他，“见过吗。”
萧白摇头。
“砚秋、老柴、还有几个常打野的我认识。这个ID没印象。”
“那就有点意思了。”迟穗把平板收回去，“一个闲置三年的号，挑在今天早上六点二十上线，发一张付款方写着澜顶星盟的结算单。”
“评论呢。”
“发的时候就关了。”迟穗说，“关得挺熟练，发完直接把评论权限掐了。”
“那还是被看到了。”
“被看到了。”她把平板转过来，帖子底下挂着浏览数，“三千七的浏览，一百多次转发。这版块平摊下来一天不到两百。”
萧白的筷子在餐盘里搅了一下。煎饺已经凉透，皮子发硬。
“转发的这批，跟热搜上那二十六个是不是一路。”
“不是。”迟穗摇头，摇得很干脆，“我看了十七个，全是注册五年以上的老号，有几个在湾水本地论坛混了快十年。转的时候没带节奏，就转发，有两个人还加了一句‘这个号我有印象’。”
“真人在转。”
“真人在转。”她重复了一遍，“这批人不好买。”
萧白端起粥喝了一口。粥也凉了。
三年前那个十一月，他签完字从办公楼出来，雪下得很碎，落在护腕上半天化不开。那天下午他给晏清和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我不打了”，就挂了。
“如果这张单子是真的。”迟穗的动静更低了，“付款方是澜顶星盟，接单的是郁嶂的号。这就不只是代打的事。”
萧白抬眼看她。
“一支KPL战队，付钱让自己的现役选手出去接代练单。”她说，“单子是三年前的，那时候郁嶂在哪。”
“澜顶二队。”
“对。二队重点培养，资源都往他身上堆。”迟穗手指点在截图右下角，“他还在外面接单，钱还是从澜顶账上走的。”
萧白把粥碗推到一边。
“你是说队里明白。”
“我没说。”迟穗抬眼，“我只说付款方备注没打码。”
萧白伸手去够平板，想再看一遍那张截图。
指尖还没碰到屏幕，页面自己变了。
刷新了一下，跳出一行灰字：该内容已被删除。
萧白的手停在半空。
“删了。”迟穗也看到了，她把平板拉回去，手指飞快地划了几下，“帖子没了。ID还在，主页显示正常，就这一条内容被删。”
她仰起脸。
“六点二十发的。现在十点零七。”
“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对。”
萧白把手收回来，放回桌上。
“手速够快的。”他说。
迟穗没笑。她把平板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从看见到删掉，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她说，“中间还得分人认出这帖子有问题、往上报、找到能处理这个版块的人。那个老版块的管理权限挂在赛事组下面一家公司手里，要动这条，得从下往上走流程。”
“嗯。”
“快成这样，说明看见的人职位不低。”
萧白端起凉粥，把最后一口喝完。
“图存哪了。”
“三个地方。”迟穗说，“云端、本地，还有一块不联网的硬盘。”
“再存一个地方。”
“存哪。”
“你脑子里。”萧白把碗放下，“发帖这个人，不管是谁，敢在三年前就把单子留着，说明他早想过拿出来。”
迟穗盯着他看了两秒，一点点点头。
“那我盯这个号。”
“盯不住的。”萧白站起来端餐盘，“号可以不要。”
他往回收架那边走，迟穗在后面追问了一句，食堂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脚步声把话压过去了。
萧白把餐盘摞好，回头。
“我说。”他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三年前的单子留到现在才发，发的人等了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