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市一医院行政楼三楼,人事科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骨科护士长刘红双手叉腰,站在李梅的办公室门口,尖锐的嗓门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得所有人神经紧绷。
“李梅!你个缩头乌龟,给我滚出来!”
“凭什么停我的职?我为了医院累死累活二十年,林强那个空降兵一句话就要开了我?做梦!”
“让他出来!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卫健委拉横幅!去市政府门口静坐!我看他林强这个‘临时组长’能当几天!”
走廊里的医生护士们低着头匆匆路过,没人敢劝,更没人敢看。大家都知道刘红是出了名的“母老虎”,背后又有骨科主任王大雷撑腰,平日里连张建国都要让她三分。
办公室内,新任人事科长李梅缩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电话,眼神求助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不是李梅,是胡伟。
胡伟穿着一身笔挺的新西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穿制服的保安,那是林强刚从安保公司挖来的退伍军人,一个个膀大腰圆,面无表情。
“刘护士长,早啊。”胡伟笑眯眯地打招呼,“这一大早的,火气别这么大,伤肝。”
“胡伟!少跟我来这套!”刘红指着胡伟的鼻子骂道,“你个以前给张建国提鞋的狗腿子,现在也敢充大头蒜了?叫林强出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
胡伟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刘红,林院长很忙,没空见你。不过,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市一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是菜市场。想闹,去别处闹。”
“放屁!”刘红气得跳脚,“我不干了!这破班谁爱上谁上!我现在就走,我看没了骨科护士长,明天的手术谁来做!我看他林强怎么收场!”
说完,她一把扯下胸前的工牌,狠狠地摔在地上,转身就要走。
“慢着。”
胡伟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那两个保安瞬间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一样堵住了刘红的去路。
“你们干什么?想打人啊?”刘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
“刘红,根据《员工手册》第十二章第三条,”胡伟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在工作场所聚众闹事,扰乱正常医疗秩序,情节严重者,予以开除处分’。”
“你……你敢开除我?”刘红瞪大了眼睛,“我是正式编制!你动我试试!”
“编制?”胡伟冷笑一声,“昨天林院长已经签发了红头文件,成立‘人事改革专项小组’。对于严重违纪人员,先停职,后处理。编制保不了你的违纪。”
他挥了挥手。
“把她请出去。保安证、更衣室柜子钥匙,全部收缴。以后这个人,不许踏入医院大门半步。”
“是!”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起刘红的胳膊。
“啊!救命啊!打人啦!林强杀人啦!”刘红杀猪般地叫了起来,双脚乱蹬。
但这一次,没人敢上来帮忙。走廊里原本几个想看好戏的人,看到那黑洞洞的保安制服和胡伟那张阴冷的脸,纷纷吓得缩回了头。
刘红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拖出了行政楼,扔在了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
大门缓缓关闭,将那刺耳的咒骂声隔绝在外。
……
上午九点,全院职工大会。
多功能会议室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大家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谁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林强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淡漠。
台下,骨科主任王大雷坐在第一排,脸色铁青。他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节发白。刘红是他的心腹,也是他的“钱袋子”管家。林强动了刘红,就是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各位。”
林强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一个角落。
“昨天,发生了一起令人遗憾的事件。骨科护士长刘红,因个人诉求未得到满足,在行政办公区域大声喧哗,辱骂同事,严重扰乱了医院的正常工作秩序。”
“有人跟我说,刘红是老员工,有功劳,没苦劳也有苦劳,希望能从轻发落。”
林强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王大雷。
王大雷感觉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了,背脊一阵发凉。
“但是,”林强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泼妇骂街的茶馆!如果每个人都能凭资历耍横,凭闹事得利,那我们的规矩何在?我们的尊严何在?”
“经院领导小组研究决定:给予刘红开除处分,永不录用!”
哗——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正说出来时,台下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开除。
而且是永不录用。
对于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护士来说,这意味着她的职业生涯彻底毁了。
“此外,”林强并没有停下,“鉴于骨科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的管理混乱、纪律涣散,决定对骨科主任王大雷,进行全院通报批评,扣除当月绩效,并责令其做出深刻书面检查。”
“啪!”
王大雷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林强!你太过分了!”王大雷吼道,“刘红是有错,但罪不至此!你这是打击报复!是因为我不肯配合你搞那个什么‘双盲’采购吗?”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王大雷。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在大会上公开顶撞林强。
林强看着暴怒的王大雷,脸上没有一丝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悲悯的笑容。
“王主任,坐下。”
“我不坐!我要去卫健委告你!”王大雷气得浑身发抖。
“你可以去告。”林强淡淡地说,“但在你去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打了个响指。
胡伟立刻推上来一个大屏幕,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张Excel表格和银行流水截图。
“这是刘红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林强拿着激光笔,红点在屏幕上一个个数字上跳动,“每个月15号,固定进账两万。汇款人是谁呢?是宏远医药的地区经理,赵刚。”
“还有这个,”林强切换了一张图,“这是骨科高值耗材的使用记录。明明只需要用国产的骨钉,为什么给病人全用的是进口的?而且价格比市场价高了30%?多出来的钱去哪了?”
“王大雷,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王大雷看着屏幕上的证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这……这是……”
“这叫商业贿赂,这叫职务侵占。”林强冷冷地替他说了出来,“我本来想给你留点面子,让你写个检查就算了。但既然你非要闹,那我们就把盖子彻底揭开。”
林强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有些人手不干净,有些人心里有鬼。你们觉得法不责众,觉得我林强不敢动真格的。”
“今天我告诉你们,刘红就是那只鸡。”
“谁要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鸡硬,大可以试试。”
“我林强既然能把张建国送进去,就能把你们一个个都送进去!别以为换了供应商我就查不到你们的账,以前的烂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楚!”
台下鸦雀无声。
几百双眼睛,此刻充满了恐惧。
坐在第二排的心内科主任赵德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里存着博信医疗销售经理的微信。就在上周,他还答应对方在下个月的支架采购计划里多报两个型号。现在,看着屏幕上刘红那刺眼的银行流水,赵德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完了,全完了。林强连刘红的底裤都扒出来了,那我呢?我的那些回扣,是不是也在他掌握之中?*他不敢抬头,生怕和林强的目光对上,只能在心里疯狂盘算着怎么把那些账目做平,或者……赶紧把钱退回去。
旁边的神经外科主任李长风则更是面如死灰。他是出了名的“学术权威”,平日里仗着手术做得好,连张建国的面子都不给。可就在刚才,林强那句“以前的烂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楚”,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他想起了去年那笔出国“学术交流”的费用,明明是药企全额赞助的旅游,报销单上却写着“学术会议”。如果林强要查,这笔账根本经不起推敲。*这哪里是改革,这分明是抄家!*李长风的手指在颤抖,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那种随时可能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恐惧。
药剂科主任老马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作为和供应商打交道最多的部门,他手里的猫腻比谁都多。宏远被踢出局,他虽然表面上配合,但私底下还收了赵刚的一笔“安抚费”。此刻,他觉得那笔钱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林强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老马心里哀嚎,连王大雷这种硬骨头都被当众折断了,我算个屁?明天,明天一早就去把那个账本交出去,主动坦白,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散会。”
林强扔下两个字,转身离去。
没有总结,没有鼓励,只有冰冷的肃杀。
……
散会后,人群像逃难一样涌出会议室。
往日里这些在科室里呼风唤雨、走路带风的主任们,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脚步虚浮。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寒暄,甚至连眼神都不敢接触。每个人都像是一个怀揣着定时炸弹的罪犯,生怕身边的同事就是那个按下引爆器的人。
王大雷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汗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自己完了。林强虽然没有当场抓他,但那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王主任。”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大雷回头,看到胡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院长让我转告您,”胡伟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那份检查,最好写得深刻点。还有,骨科那个‘小金库’的账本,如果明天早上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或许,您还能保住个主治医生的位置。否则……”
胡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笑着走了。
王大雷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林强这一刀,不仅杀了刘红,更斩断了所有旧势力的脊梁。
从这一刻起,市一医院,真的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