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市第一人民医院行政楼顶层。
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切断了外界的喧嚣，会议室内弥漫着现磨咖啡与陈旧皮革混合的特有气味。这里是医院权力的心脏——院务扩大会议现场。椭圆形红木长桌旁，坐满了各科室主任与职能部门负责人，往日此刻，副院长胡伟早已占据主位，用他那尖锐的嗓音点评报表，但今天，主位空置。
胡伟坐在长桌左侧，脸色惨白如纸，眼下的乌青浓重得仿佛被人重击过。他双手死死交叠在桌面上，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而在长桌的最末端，那个原本属于纪委办公室主任的角落阴影里，林强正慢条斯理地翻阅着议程。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茶话会，与周围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七点零五分，院长推门而入。他神色匆匆，目光在扫过林强时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向主位。
并没有立刻落座，院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真皮座椅扶手上一道不起眼的划痕——那是上周林强似笑非笑提起的：“这把椅子有些年头了，就像有些人一样，外表光鲜，内里早朽了。”此刻，那道划痕在院长眼中仿佛一只嘲弄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甘与恐惧，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看向胡伟。
“胡院长，既然人都到齐了，关于昨晚提到的‘突击审计’和‘人事调整’，你接着说。”
胡伟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转头看向长桌末端。林强没有抬头，只是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两记重锤砸在胡伟的心口。
胡伟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双腿发软，不得不单手撑住桌面借力。“各位……”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完全没了往日的底气，“关于昨晚……院纪委在例行巡查中发现的一些严重违纪违规问题，经院长办公会紧急磋商，决定……即刻启动人事问责程序。”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起。
“肃静！”胡伟突然低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颤抖着手抽出一份名单，不敢细看，只是机械地念道：“第一，财务科科长赵某，涉嫌在‘康源医疗’设备采购案中收受回扣，即刻停职，移交司法机关。由……原副科长张敏接任。”
后排的财务科长猛地站起，脸色惨白：“胡院长！这不可能！那笔钱是你亲自……”
“带下去。”胡伟冷冷打断，眼神游移不敢对视。
两名保安面无表情地走入，迅速将还在叫嚣的科长拖出会议室。大门关上的瞬间，死寂重新笼罩全场。林强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胡伟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第二，药剂科主任孙某，长期违规审批特殊药品入库，存在重大渎职。即刻免职，接受调查。新任药剂科主任，由……林强主任兼任。”
满座皆惊。药剂科是医院最肥的缺，让一个纪委干部兼任，闻所未闻。
药剂科孙主任拍案而起，指着胡伟怒吼：“胡伟！你疯了吗？这是院党委会的决定吗？凭什么让一个管纪律的来管业务？我不服！”
“不服？”一直沉默的林强突然开口。
他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孙主任的脸：“孙主任，你当然可以不服。就像你不服气为什么‘蓝色针剂’的采购价是市场价的十倍，为什么那笔钱最后流向了海外账户一样。”
林强站起身，手中把玩着一只黑色录音笔——那是昨晚胡伟跪地求饶时的战利品。“不过，你可以先听听这个。”
拇指按下。
“……胡院长，那批药真的不能用，副作用太大了……”
“少废话！老张那边安排好了，只要钱到位，副作用算个屁！孙某那边我会搞定，他那个赌债的窟窿，不是我们填的吗？”
录音里，胡伟与孙主任半年前的对话清晰无比。孙主任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瘫软在椅子上，浑身颤抖，再也发不出声音。
林强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低头。“还有异议吗？”
无人应答。
“既然没有，”林强看向胡伟，“继续。”
胡伟彻底麻木了，像个提线木偶般念完了剩下的名单：人事科长换成了林强旧部，保卫科长被调离，甚至连院长的秘书也被换成了生面孔。短短二十分钟，一场血腥的人事大清洗尘埃落定，医院的核心权力网被连根拔起，重新编织。
院长一直沉默地听着，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动，笔尖刺破纸张，留下一道道难看的裂痕。他看着林强，眼神复杂——那里面既有权力被窃取的愤怒，也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悲哀。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过是一个盖章的机器，一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
“好了。”当胡伟念完最后一个字，院长终于开口。他合上笔记本，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正常的行政调整。“既然胡院长已经把话说清楚了，那大家就各司其职吧。林主任兼任药剂科主任，也是为了加强廉政建设，大家要多配合。”
院长起身率先向外走去。路过林强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那幅度极小，带着一种被迫的谦卑，眼神中透着复杂的敬畏与不甘。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逃离。很快，宽敞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
胡伟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名单，汗水浸透了纸张。林强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到胡伟面前，伸手帮他整理歪斜的领带，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表现得不错，胡院长。”林强低声说道，“声音很洪亮，很有威严。”
胡伟浑身一颤，眼中满是屈辱的泪水：“林强……我都照做了……我都做了……”
“我知道。”林强拍了拍他的脸颊，转身向门口走去，“这只是开始。今晚医药代表协会的李会长要来，记得给我安排个主位。”
走到门口，林强停下脚步，背对着胡伟说道：“对了，把你父亲转去特护病房吧。那里的条件好一点，适合……长期休养。”
大门缓缓关上。胡伟看着镜子里那个衣冠楚楚却灵魂破碎的自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干笑。
窗外阳光普照，但医院的大楼里，已是林强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