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行政楼多功能会议室。
厚重的深红色窗帘将晨曦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有头顶惨白的LED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是暴雨将至前的低气压，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平日里这个时间，各科室主任大多还在慢悠悠地喝茶看报，或者在走廊里聚众抽烟、寒暄八卦，但今天，所有人都提前十分钟坐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都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林强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影着昨晚刚刚签发的红头文件——《关于成立医院运营管理委员会的通知》。白纸黑字，鲜红的公章，在冷光的映衬下，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张建国坐在林强左侧，眼皮低垂，眼袋浮肿，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的木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救命的稻草，又像是在回避林强那如有实质的目光。
“人齐了。”
林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并不昂贵的黑色电子表，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冽的金属质感，瞬间刺破了会议室的寂静，“那就开始吧。”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更没有那种虚伪的“大家辛苦了”。
林强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财务科长刘伟身上。
“刘科长，昨晚睡得好吗？”
刘伟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来，膝盖重重撞在桌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顾不得疼，满脸堆笑，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林……林主任说笑了，为了医院的发展，我……我时刻准备着。”
“时刻准备着？”林强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扔在桌面上。
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精准地停在刘伟面前，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既然时刻准备着，那解释一下，为什么昨晚十一点半，财务科的电脑还在运行？而且，你在系统里把去年那笔八十万的‘设备维护费’，拆分成了十六笔四万九千元的‘耗材零星采购’？”
死寂。
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纸上，又惊恐地看向刘伟。四万九千元，这是为了规避五千元以上需院长审批的限额，更是为了规避大额资金流动的监管。
刘伟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颤抖着拿起那张纸，上面赫然打印着他昨晚操作的后台日志，精确到秒，甚至连他伪造的那十六家供应商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身份证号都被列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误会！是系统自动……”刘伟语无伦次地辩解，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试图寻找一丝生机。
“系统自动帮你找了十六家注册在邻市众创空间的空壳公司？系统自动帮你伪造了十六个科室主任的签名？还是系统自动帮你把法人填成了你那个瘫痪在床的表舅？”
林强打断了他，语气骤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刘伟，你把我当傻子，还是把你自己当天才？你以为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把账做平，就能瞒天过海？”
随着林强一声令下，会议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是平日里那些点头哈腰的安保，而是四名身穿制服、神情严肃的经侦警察。
“刘伟，涉嫌职务侵占及伪造公司印章，跟我们走一趟吧。”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刘伟，拖死狗一般往外走。刘伟的皮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冤枉”，直到被拖出门口，那声音才戛然而止。
直到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重新关上，会议室里依然鸦雀无声。
这是第一把火。烧得迅猛，烧得焦糊味四溢，直接烧断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林强重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人事科长赵敏。
赵敏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日里以泼辣着称，在人事科说一不二，此刻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底。她昨晚刚给林强秘书发了表忠心的微信，删掉了几个“刺头”，本以为能逃过一劫。
“赵科长，”林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的反应很快，昨晚连夜给我发了新名单。我很欣赏你的执行力。”
赵敏心中刚升起一丝希冀，脸上刚要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却听见林强话锋一转，语气瞬间降至冰点。
“但是，你删掉的那几个人里，有三位是省里引进的高层次人才，还有一个是心外科的骨干。而你留下的那几个，全是只会溜须拍马、连病历都写不明白的废物。”
赵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冷汗顺着下巴滴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人事科，是医院的人才蓄水池，不是你的私家花园，更不是用来搞党同伐异的工具。”林强将另一份文件扔了过去，文件滑过桌面，撞在赵敏的手背上，“从今天起，你停职反省，接受组织调查。人事科的工作，暂时由胡伟接管。”
一直站在林强身后当背景板的胡伟，此刻上前一步，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令人胆寒的恭敬笑容，对着赵敏微微点头：“谢谢林主任信任，我一定不负重托。”
这是第二把火。烧得精准，烧断了旧势力的根系，将人事大权牢牢攥在了手里。
短短十分钟，医院两大实权部门的负责人全军覆没。在座的科主任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终于意识到，林强不是来“合作”的，他是来“清洗”的。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林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众人心头，“你们觉得我林强是个暴君，是个不讲情面的屠夫。没关系，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我只在乎一点——在这个医院，谁干活，谁拿钱；谁捣乱，谁滚蛋。以前那些靠回扣、靠关系、靠熬资历混日子的时代，结束了。”
“现在，我宣布第三项决定。”
林强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即日起，医院所有药品、耗材采购，全部实行‘双盲’竞价。供应商不得与任何科室主任私下接触，违者永久拉黑，并追究法律责任。各科室的绩效奖金，不再由院长分配，而是由管委会根据业务量、风险系数和患者满意度直接核算。”
这一招，是直接釜底抽薪。
以前科主任们之所以牛气冲天，是因为手里握着采购权和分配权，能决定谁吃肉谁喝汤。现在，这两项权力被林强一把夺走，他们瞬间被打回原形，变成了纯粹的“高级打工仔”。
“我有意见！”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骨科主任王大雷猛地拍案而起，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林主任，你这样做，是要把大家往绝路上逼啊！没有那些‘灵活’的空间，谁还愿意给医院卖命？设备坏了谁修？急诊夜班谁上？光靠那点死工资，谁给你干？”
林强看着王大雷，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王主任，你是觉得，没有回扣，你就不会治病了？还是觉得，医院的设备是为你个人的私欲转的？”
“你……”王大雷气结，胸口剧烈起伏。
“如果你觉得委屈，大门在那边，随时可以走。”林强指了指门口，语气淡漠，“但我保证，你走出这个门，全市乃至全省，没有一家公立医院敢收你。我会把你的‘丰功伟绩’，印成册子，发到每一家医院的院长桌上。”
王大雷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太清楚林强的手段了，昨天赵刚的下场还历历在目，他不敢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
最终，他颓然坐下，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满脸灰败。
“散会。”
林强吐出两个字，转身离去，黑色的风衣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胡伟紧随其后，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给了众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弄。
会议室里依旧死寂。
过了许久，张建国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满屋子垂头丧气的科主任们，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凄凉。
“都走吧……以后，听林主任的。”
……
走廊里，胡伟快步跟上林强，压低声音问道：“林哥，财务和人事的副手都是刘伟和赵敏的人，要不要一起换了？斩草除根？”
“不用。”
林强停下脚步，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水至清则无鱼。留几个旧人，有时候更好用。他们为了自保，为了不被清洗，会比谁都积极地去咬别人，去揭发刘伟和赵敏的余党。”
胡伟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高！实在是高！这就是驱虎吞狼啊！”
“通知后勤，把刘伟和赵敏的办公室腾出来，我要改成监察室。”林强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电梯，“还有，把那个‘双盲’竞价的系统给我调试好，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市一医院，到底姓什么。”
电梯门合上，镜面不锈钢映照出林强那张冷峻的脸。
新官上任三把火，火烧得正旺。但这仅仅是开始，他要建立的，是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