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医疗”的华中区办事处并不在繁华的写字楼里，而是藏在汉阳一处由老兵工厂改造的创意园区深处。
黄勇按照林默给的地址，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铁门。没有前台，没有迎宾音乐，只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您好，我找赵建国赵总。”黄勇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围着一台巨大的机器在争论。听到声音，一个身材魁梧、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眼神锐利得像鹰。
“林默让你来的？”男人声音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是，是林主任让我来的。”黄勇连忙掏出那张烫金名片，双手递过去。
赵建国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旁边的工作台上，指了指那台正在运作的机器：“等着，我把这个气囊的耐压测试做完。”
黄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台看起来极其复杂的测试仪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仪表盘。而被测试的对象，正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防褥疮气垫床的气囊条。但此刻，这个气囊条正被置于一组巨大的液压钳之间，承受着惊人的压力。
“这是模拟深海六百米的静水压力。”赵建国一边盯着仪表盘，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林默那小子说你需要个能用的气垫床。市面上的那些垃圾，PVC材质，用不了三个月就硬化、漏气，波动频率也是乱调的，那是给病人用的吗？那是刑具！”
随着“滴”的一声长鸣，测试结束。液压钳松开，气囊条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变形都没有。
“看到了吗？”赵建国走过去，用手用力捏了捏那根气囊条，发出“咯吱咯吱”的紧绷声，“这是聚氨酯复合涂层材料，原本是给潜艇密封舱门做缓冲用的。耐磨、耐腐蚀、抗老化。别说是躺三年五年，就是躺十年，它也能保持这个回弹韧性。”
他转头看向黄勇，眼神里透着一股狂热：“老黄是吧？林默说你家里条件不好，但又要用最好的东西。这在我们搞技术的人眼里，不是矛盾。好东西不一定非要贵，关键是看你怎么造。”
赵建国领着黄勇走进里间的仓库，指着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箱子：“这是我们要送去北京参加军工展的样品，代号‘深蓝守护’。本来是打算申请专利后卖几万块一张的，但林默说了，这床得用在刀刃上。”
黄勇看着那箱子，有些不敢置信：“赵总，这……这真是潜艇上用的技术？”
“那是自然！”赵建国随手拆开一个箱子，拿出一块折叠好的气垫，展开后铺在地上，“来，你躺上去试试。”
黄勇有些犹豫，但他还是脱了鞋躺了上去。
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托举了起来。气垫床自动感应到压力，开始进行波浪式的充放气。
“感觉到了吗？”赵建国蹲在旁边，指着气垫表面的蜂窝状结构，“这是动态流体分布系统。普通的床是两点式波动，这边鼓起来那边瘪下去，病人会被晃得头晕。我们这个，是模仿人体微循环的脉动频率，每十五秒一个循环，能把身体受力点分散到两千多个触点。别说你爸现在卧床，就是瘫痪在床躺个十年八年，只要用这个，褥疮发生率是零。”
黄勇躺在上面，那种柔和而有力的托举感，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举过头顶的感觉。安稳，踏实。
“这……这得多少钱啊？”黄勇坐起来，声音有些颤抖。他怕听到一个天文数字。
赵建国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刷刷写了几行字：“林默说了，走‘科研临床数据采集’通道。这床你拿回去用，但有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每个月，让你妹妹——就是那个吴护士，给你爸的皮肤状况拍几张照片，记录下来发给我。”赵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要拿这些数据去证明，老子的东西比那些卖几万块的洋货强！这就是给我的‘科研经费’了。”
说完，他在单子上写了个数字。
黄勇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原价那一栏写着：元。
实付金额：3800元。
“这是成本价，连人工费都没算。”赵建国拍了拍黄勇的肩膀，“而且，以后所有的气囊配件，终身免费更换。只要这床还在，我就不让它漏气。”
黄勇拿着那张单子，手抖得厉害。三千八，虽然也不是小数目，但比起医院租赁一个月八百块的价格，这简直就像是白送。而且，这是一次性买断，还能用一辈子。
“赵总，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黄勇眼圈红了。
“别谢我，要谢就谢林默。”赵建国把气垫床重新打包好，动作利索，“那小子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像个没有感情的手术机器，其实心比谁都软。他最见不得这种‘没钱就只能等死’的破事。当年在学校，为了省钱给流浪猫做手术，他能把一个月的生活费都搭进去，自己啃馒头。”
赵建国把打包好的箱子递给黄勇：“拿回去吧。告诉林默，这‘样品’的效果，我会盯着的。要是护理得好，这就是活广告；要是护理不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那就是打我的脸。告诉吴护士，这床是军工品质，但也需要专业操作，别给我用歪了。”
黄勇用力地点头，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抱着那个箱子，走出了办事处。
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黄勇黝黑的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仁心医疗”的牌子，在老旧厂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硬朗。
这就是林默的朋友。
一群不懂人情世故，却懂得如何用技术守护生命的“疯子”。
黄勇深吸一口气，拦了一辆三轮车。
“师傅，去省医。麻烦快点，我爸还在等我。”
三轮车颠簸着向前驶去，黄勇紧紧护着怀里的箱子。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气垫床，这是一份来自“深蓝”的承诺，一份沉甸甸的、坚不可摧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