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像是要把这栋楼最后的温暖都卷走。
刘敏看着手机屏幕上刘娜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想好了吗？”
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死死地钉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挤出一个正常的表情。
“小强，”刘敏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飘，“你去楼下买袋面粉，再买点韭菜和肉馅。今晚……咱们包饺子吃。”
小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姐姐。他看到了刘敏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红血丝，也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某种决绝。
“姐，这时候了，还吃什么饺子……”
“吃。”刘敏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爸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这是……这是咱们家最后一次团圆饭了。不管以后怎么样，今晚，得让爸吃饱。”
小强沉默了许久，最终默默地点了点头，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
厨房里飘出了久违的热气。
那是韭菜鸡蛋和猪肉大葱混合的香味，是中国人骨子里对“家”最原始的眷恋。
刘敏在擀皮，小强在包。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就像小时候过年一样。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擀面杖撞击案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得让人心慌。
“开饭了。”
刘敏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又摆上了两碟醋，一碟蒜泥。
“爸，小强，吃饭了。”
刘老汉坐在主位上，眼神有些发直。听到喊声，他才迟缓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饺子啊……好，好。”老人喃喃自语，颤巍巍地拿起筷子，“强子最爱吃韭菜馅的。强子呢？怎么还没下班？”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敏的手抖了一下，醋瓶差点没拿稳。
小强低着头，死死盯着碗里的饺子，不敢出声。
“哥……哥他在忙。”刘敏强忍着心口的剧痛，笑着给父亲夹了一个饺子，“爸，先吃。这是哥特意嘱咐我包的，说让您趁热吃。”
“哎，哎，好。”刘老汉笑得像个孩子，把饺子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强子孝顺，强子有出息……他在加拿大，是大经理……”
刘敏看着父亲那副满足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让它掉下来。
这就是刘娜说的“无底洞”。
这就是那个让全家万劫不复的根源。
可这也是她的父亲啊。一个被儿子骗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在为儿子的谎言感到骄傲的可怜老人。
“吃，都吃。”刘老汉给刘敏和小强都夹了饺子，“咱们老刘家，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等强子回来，咱们换大房子！”
“啪嗒。”
小强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吃了！”小强吼了一声，眼圈通红，“我吃饱了！”
说完，他转身冲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小强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门外的欢声笑语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割锯。
“换大房子……换大房子……”
小强在心里凄然冷笑。
哥，你在里面踩着全家人的骨血求生，爸在外面做着大房子的美梦。
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是这个家里多余的笑话吗？
从小你就是家里的骄傲，是全家人的希望。我成绩不好，只能读个破大专，你总说以后会帮我。
是啊，你是帮了。
你帮我把房子帮没了，帮我把前途帮断了，现在还要帮我把良心也帮没了吗？
表姐说得对，那是无底洞。
可那是亲哥啊……
小强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墙皮，眼泪无声地滑落。
如果不切断，我们都得死。
如果切断了……那我还是人吗？
哥，你为什么要这么狠？
你为什么要逼我在亲情和活路之间选一个？
这饺子，真他妈苦啊。
刘老汉愣住了，筷子举在半空：“这孩子……怎么了？是不是嫌饺子不好吃？”
“没有。”刘敏赶紧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爸，您别理他。他……他是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好。您吃，您吃。”
她重新给父亲倒了一杯热水，手却抖得洒出来大半。
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刘敏的心里像是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
一边是亲情，是血浓于水的牵挂，是她不忍心看着父亲在得知真相后崩溃绝望的不忍。
另一边是生存，是刘娜描绘的那个遥远而安全的彼岸，是逃离这个泥潭、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切断联系。”
“就当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刘娜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
如果要走，如果要开始新生活，她就必须现在，在这里，在这个饭桌上，亲手掐灭父亲眼里的光。
告诉他：你引以为傲的儿子是骗子，是罪犯。
告诉他：房子没了，钱没了，家没了。
告诉他：我们都要抛弃他，去国外当“黑户”。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敏啊，你怎么不吃？”刘老汉看着发呆的女儿，关切地问，“是不是也累了？要是工作不顺心，咱就不干了。让你哥养你。”
刘敏看着父亲那双浑浊却充满慈爱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出那个残酷的决定。
“爸，其实……”
可是，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那个“其实”后面，却怎么也接不下去那个残忍的真相。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饺子。
韭菜的辛辣味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味，在口腔里炸开。
她吃得狼狈不堪，吃得泪流满面。
“好吃吗？”刘老汉笑呵呵地问。
“好吃……”刘敏哽咽着，拼命点头，“好吃……太好吃了……”
这是最后的晚餐。
是谎言的晚餐。
也是良知与生存博弈的战场。
刘敏知道，这顿饭吃完，无论她做什么选择，那个曾经温暖的家，都已经彻底碎了。
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