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帕罗奥图的街道陷入沉睡,只有偶尔驶过的自动驾驶汽车发出轻微的嗡鸣。
方磊家的二楼书房里,一盏台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将他与周围的黑暗隔绝开来。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飞速流淌,键盘敲击声密集而急促,如同战场上密集的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方磊接下的第三个“私活”。
一个位于东欧的加密货币交易平台,急需修复一个高并发下的交易漏洞。报酬是八千美元,工期只有三天。
“这钱不好挣。”中间人在Telegram上警告过他,“代码质量要求极高,而且不能有任何法律风险。你懂的,这种活儿不能走正规渠道。”
方磊当然懂。这种地下私活,通常被称为“黑工”。没有合同,没有保障,甚至没有完整的客户信息。一旦出了问题,他连维权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他没有选择。
距离还款日还有26天。他列在纸上的那些变卖物品的计划,最终只换来了两千美元——那台单反相机在eBay上挂了两天就被一个收藏家买走了,价格比他预想的还要低。
两千美元,对于一万五千美元的债务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必须在睡觉的时间里,把自己变成一台印钞机。
“哒哒哒——”
键盘声再次响起。方磊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小时,除了中间喝了半杯冷掉的咖啡,几乎没有动过。
颈椎传来一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连带着右侧手臂都开始发麻,指尖甚至有些不听使唤。胃部因为空腹而隐隐作痛,一阵痉挛般的抽搐让他不得不弓起身子缓了好一会儿。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撞击,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眩晕。
他想去洗手间,刚站起来,眼前却突然一黑,整个人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有无数只蝉在同时嘶鸣。
“不能倒下……”方磊咬了咬牙,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重新坐回椅子上。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才短短一周,他像是老了十岁。
他就像一个潜伏在敌后的特工,在妻子熟睡的掩护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战争。
屏幕右下角的通讯软件闪了一下。
是中间人发来的消息:“进度怎么样?客户催了。”
方磊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这一次,他能明显感觉到手指的僵硬和迟钝,敲错了好几个键,不得不删了重来:“核心逻辑已经重写完了,正在做压力测试。再给我两个小时。”
“快点。客户说如果明天早上之前搞不定,就找别人了。到时候你一毛钱都拿不到。”
方磊没有回复。他知道中间人是在施压,但他不敢赌。八千美元,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将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都压下去,只留下纯粹的逻辑和代码。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为了谎言焦头烂额的丈夫和父亲,他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编码机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方磊终于敲下了最后一行代码,按下了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SUCCESS”字样。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像是要冲破肋骨,胸口传来一阵闷痛,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搞定了。”他给中间人发了条消息。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PayPal的转账通知:收到8000美元。
看着那个数字,方磊并没有感到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八千美元。
他用四个晚上的睡眠,用透支健康的代价,换来了这八千美元。
但这还不够。
距离一万五千美元,还差七千。再加上利息,他至少还需要再挣一万美元。
方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视线却有些模糊,眼前的屏幕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他眨了眨眼,用力甩了甩头,准备关掉电脑去床上躺一会儿。哪怕只能睡两三个小时,他也需要休息一下,否则白天在公司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方磊的心脏猛地一缩,手忙脚乱地关掉代码编辑器,打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文档。
“磊?”
杨洁站在门口,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你怎么还没睡?我刚才醒来看旁边没人,以为你上厕所去了。”
方磊强作镇定,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哦,刚才突然想起来有个技术文档没看完,就起来看了一会儿。马上就睡。”
杨洁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方磊苍白的脸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眉头皱了起来:“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天天熬夜。工作那么忙吗?”
“有个项目到了关键期,比较急。”方磊不敢看妻子的眼睛,拿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再急也不能这么熬啊。”杨洁走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捏了捏肩膀,“你看你这脖子,硬得像石头一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把钱挣了,人却垮了。”
方磊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妻子的关心像一把温柔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坚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很想转过身,抱住妻子,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他借了高利贷,告诉她他在做见不得光的私活,告诉他他快撑不下去了。
但他不能。
一旦说出来,徐长顺的希望就会破灭,老人的心理防线会瞬间崩塌。而他和杨洁之间,也会因为这笔巨额债务和欺骗,产生无法弥补的裂痕。
“没事,忙完这一阵就好了。”方磊握住妻子的手,轻声说道,“你去睡吧,我马上就来。”
杨洁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快点,别熬太晚了。”
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方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那个技术文档的界面,此刻在他眼里显得格外讽刺。
他关上电脑,拔掉电源,将一切痕迹清理干净。
回到卧室,杨洁已经睡熟了。
方磊躺在妻子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
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心脏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人在用针扎。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八千美元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像是一座新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上午,方磊趁着午休时间,偷偷去了一趟附近的诊所。
他不敢去大医院,怕留下记录被杨洁发现。
“方先生,你的血压很高,150/95。”医生看着检查报告,眉头紧锁,“心率也不齐,有早搏现象。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睡眠不足?”
方磊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建议你做个全面检查,特别是心脏方面。你这个情况,如果再继续熬夜,很有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比如心梗。”医生严肃地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要拿健康开玩笑。”
方磊苦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健康重要,但他没有选择。
“医生,能不能给我开点药?缓解一下症状就行。”
医生叹了口气,给他开了一些降压药和安神药:“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你必须好好休息,否则吃再多药也没用。”
方磊拿着药走出诊所,看着手里的药瓶,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为了填补那个无底洞,他必须继续在深夜里战斗,在妻子熟睡的时候,独自面对那个隐秘而残酷的战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要联系的下一个中间人。
听说有个做网络博彩的客户,出价很高,但是风险很大。
方磊咬了咬牙。
风险大又怎样?
只要能搞到钱,就算是地狱,他也得闯一闯。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方磊的噩梦,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