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盯着屏幕上的光标，已经发呆了整整十分钟。
文档里只多了两行字，又被删掉了一行。那种久违的滞涩感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明明心里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落到指尖却成了哑炮。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边放着刚泡好的浓茶，茶渍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圈褐色的印记，就像他此刻焦灼的心境。
“是不是卡文了？”杨洁坐在书桌的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内科护理学》，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她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黑三色笔记，便利贴像鱼鳞一样贴在书脊上，记录着各种复杂的药理机制和护理要点。
方磊叹了口气，把键盘一推：“不是卡文，是手生。感觉笔头硬了，写出来的东西没那股子灵气，全是陈词滥调。”
“慢慢来呗，婷婷刚学走路的时候还摔跟头呢。”杨洁笑着打趣，随即低头在笔记本上默写了一遍刚才背诵的知识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也觉得这循环系统的病理生理难啃，咱们谁也别嫌弃谁。”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宝贝女儿”四个大字，还有一张方婷做鬼脸的照片。
方磊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还不忘对着黑屏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才按下接听键。
“喂，婷婷啊！到宿舍啦？”
手机屏幕亮起，方婷那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略显拥挤但温馨的大学宿舍。
“爸，妈！我到了！”方婷的声音清脆悦耳，透着一股兴奋劲儿，“刚收拾完行李，室友都去食堂了，我赶紧给你们打个视频。”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方磊把手机举得远远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塞进屏幕里，“累不累？晕车没？”
“不累，一路都挺顺的。”方婷在那头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机镜头转了一圈，“爸，妈，你们在哪儿呢？怎么看着不像客厅啊？这背景……好陌生。”
方磊得意地把镜头转过来，扫过身后的实木大书桌、整墙的书柜，还有正对着镜头、还没来得及收起书本的杨洁。
“惊喜吧？”方磊像献宝一样说道，“我和你妈把你那屋改成书房了。你看这桌子，实木的！你妈非说要给你留个地儿，我说你以后回来那是客，咱们老两口得天天用。”
屏幕那头的方婷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哇，太棒了吧！看着好有文化气息啊。爸，你终于有正经书桌了，不用再趴在茶几上写稿子了，腰也不疼了吧？”
“那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方磊笑得合不拢嘴，特意把镜头对准杨洁面前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你妈比你爸还拼，这都看了一下午了。”
“妈，你在看什么书呢？这么厚。”方婷好奇地问。
杨洁把书举到摄像头前晃了晃，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荧光笔标记说：“主管护师考试的书。你爸都在努力写小说了，我也不能落后啊。这书上说，现在的护理理念更新得快，我不背下来，以后在科室里都要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争取明年把职称评下来，给你涨点零花钱。”
方婷看着屏幕里精神饱满的父母，看着父亲手边那一摞关于叙事结构的参考书，看着母亲书页间夹着的记忆卡片，原本因为离家而有些忐忑不安的心，彻底落了地。她原本还担心，自己走后，家里会变得冷冷清清，爸妈会对着空房间发呆难过，甚至会因为思念而消沉。
可现在看，他们不仅没有消沉，反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甚至比以前更有奔头了。
“爸，你的小说开始写了吗？”方婷问。
提到这个，方磊稍微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那个……刚开了个头，正在找感觉。你爸我这是厚积薄发，懂不懂？刚才还在查资料呢，为了写个场景，我翻了半天以前的笔记。”
“懂懂懂，大作家都需要灵感。”方婷笑嘻嘻地说，随即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屏幕，“爸，妈，看到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刚才来的路上我还怕你们在家无聊呢，现在看来，是我瞎操心了。”
“无聊啥，忙都忙不过来。”方磊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你在那边也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缺钱了就跟爸说。爸现在可是有书房的人了，马上就要成大作家了，稿费大大的有。”
“知道啦，爸你吹牛的样子还是那么帅。”方婷被逗乐了，“我也得去图书馆占座了，新学期课挺多的，我也不能给你们丢脸。咱们全家一起努力！”
“对，一起努力！”杨洁在一旁附和道，顺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挂断视频前，方婷对着屏幕用力挥了挥手：“爸，妈，我爱你们！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凑合！”
屏幕黑了下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不再让人感到心慌，反而充满了一种踏实的力量。
方磊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嘴角一直挂着笑。他转过头，看着杨洁，眼神里重新燃起了那种久违的、坚定的光芒。
“老婆，”方磊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键盘上，“刚才婷婷那话点醒我了。咱们都不能给孩子丢脸。你那笔记做得真不错，我也不能落下。”
“那你还愣着干嘛？”杨洁笑着低下头，翻开了下一页书，笔尖再次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啊。”
方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那些矫揉造作的辞藻，而是女儿刚才灿烂的笑脸，是这满屋的书香，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再次睁开眼时，他不再犹豫。
“噼里啪啦——”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在书房里响了起来，节奏明快，行云流水。这一次，文字不再是干涩的符号，它们像是有了生命，顺着指尖流淌而出，在屏幕上跳跃、绽放。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书桌的一角。灯光下，两个不再年轻的身影并肩而坐，一个奋笔疾书，一个埋头苦读。
这是属于他们的，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