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刑部尚书周文魁便在太极殿上奏报玉虚观大火烧死观中上百人,烧伤者一十二人。
整座道观一夜之间化作一片焦土,目前有一猎户李氏目睹纵火犯为道观清修者杨玄若。
赵赦在听到杨玄若三个字的时候眉心微微一蹙,几不可察地愣了一下,又敛神镇定,略询问了几句细节。
那周文魁直言昨日便有大批火海逃生的道士道童围堵刑部大牢,为杨玄若喊冤,说他当时身处道观不可能纵火,还在事后奋力抢救提水灭火。
即便如此,却仍有人指责杨玄若道貌岸然,在火海中居然有办法带众人逃生,怕不是为了掩饰诡计以求脱罪才虚以委蛇,他只是没料到自己纵火的过程会被人发现而已。
一时间众说纷纭朝堂争辩,甚至有人揭露杨玄若曾是相府门客的事直指丞相凌治孝。
凌治孝及时自辩杨玄若早已辞去门客身份,之后他去了哪里做过什么,一概不知。
更有甚者一语道破杨玄若狼子野心,别苑养育凌龙秀多年又千方百计送她入宫,两人居心叵测狼狈为奸。
如今一人孤身幽闭,一人锒铛入狱,实为大盛之福。
一番朝堂辩论听得赵诚一脸自在,凌治孝怒火中烧,赵赦周身不耐,即刻下令将火烧道观之事全权交由刑部尚书周文魁主审,务必彻查。
周文魁虽深知这是个烫手山芋,也只得领旨督办了。
赵赦下了朝,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被慈宁宫首领太监吴不了领去了朝阳殿。
王氏特意在紫檀木金漆雕丹凤朝阳纹宝座旁设座,让赵赦坐在她身边。
王氏玉手拉住赵赦,温和一笑道:“皇帝今日上朝可还辛苦?要不要吃点什么?哀家叫人备膳。”
赵赦神情有些不自然,他知道杨玄若是王氏的师兄,他下了刑部大牢的事估计还没传到后宫来,只淡淡道:“儿臣不饿,母后费心了。”
王氏听了,略有迟疑道:“哀家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母后请说。”赵赦对视她道。
王氏捏起了手中折枝花虫纹锦帕,语重心长道:“快到元旦了,宫里要忙起来了,哀家在想凌答应诬陷盛嫔证据确凿就算了,可是那段贵人和盛嫔…她们俩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奸佞之徒,皇帝是否考虑一下让她们出来同乐?这样元旦过得也热闹些。”
赵赦脸色一僵,自顾自拿起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轻啜一口,低头出神。
“段贵人原本就出身高贵,又是你宠极一时的贵妃,虽然她牵涉皇嗣冤死一事,可到底没有实质的证据,皇帝至今都没能调查清楚盛嫔失子的真相,段贵人的孩子也紧接着没了,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那居心叵测谋害皇嗣之人依旧蛰伏宫中?万一哪日水落石出才发现真与段贵人无关,你们之间数载情分如何修复,情何以堪哪?”王氏不禁嗟叹,沉声道。
赵赦不由想起段贵人之父兵部侍郎段敬德在她出事后曾数次上了请安折子陈情,言辞卑微,字字恳切。
又想到段嫣云失子时眼中的痛苦绝望,禁不住一声长叹。
想想王氏所言虽没有实质依据,也不无道理。
“还有盛嫔…”王氏突然一把攥住赵赦明黄衮龙袍服的衣袖错愕道,“你们俩是怎么回事?当初你是如何不顾前朝后宫的反对从哀家宫里把她带走,一副要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架势,怎么?这么快就腻了?”
“母后…”赵赦只觉胸中一阵翻腾,低诉道,“儿臣不想再提她。”
王氏当即叫散了殿内一众宫人,盯着赵赦直截了当道:“你是不喜欢她?还是太喜欢她?”
赵赦顿时胸口剧烈起伏,双唇紧抿下颌紧绷,眼神幽暗地瞥向玉阶。
王氏见他忍气吞声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抚上他冷白的脸颊满眼不忍道:“儿啊,她惹你伤心了?”
赵赦眉心一拧,不管不顾赫然起身,王氏素手僵在半空眼里满是困惑怔怔望着他。
“段贵人就让她出来吧,朕念在她多年勤谨侍奉的份上,其余的事等过了元旦再说,儿臣告退。”赵赦绷着脸下了玉阶,甩袖而去。
“唉。”王氏看着赵赦坚毅离去的背影,瞬间明白了他心里肯定积怨不少的事实。
倏而又想起墨临那个孽障好像对凌龙秀也有点想法,真感叹造化弄人,不知主何吉凶。
重华宫内,段贵人获释,时近年节,一切份例如旧,还有些额外的赏赐陆陆续续送进了偏殿。
茶苏两眼放光地盯着紫檀木雕三多纹平头案上琳琅满目的各色钗环衣料,挑了些金贵首饰递到段贵人面前,她却不动声色。
只见段贵人脸色沉凝,她因幽禁多时而有些瘦削,面容也不如往日明艳反而多了些萎靡。
她顺手拿起放在紫檀木雕三多纹炕几上的茶白如意纹花绫大氅披在身上,系上系带,从容地启唇道:“走吧,把准备好的东西带上,该去看看她了。”
茶苏开始还有些懵,眼珠一转立刻会意道:“是,贵人。”
于是,段贵人便在茶苏和几个太监的簇拥下匆促出了门。
永乐宫。
当段贵人出现在两个戍守宫门的侍卫面前时,两人仓促打千儿道:“微臣参见段贵人。”
“起来吧,把门打开。”段贵人冷冷道,音色似是不带一丝暖意,冰凉刺骨。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了口:“贵人,微臣姓朱,是奉皇上旨意戍守永乐宫的,皇上早已下令封闭宫门,还请贵人不要为难。”
段贵人抬手,那茶苏便掏出两锭金子赏给了他俩,而后她又斜眼睨向他道:“皇上不让人出来,没说不让人进呢,那天天送狗食的人你们不也照样给开门了?”
朱侍卫道:“这…”
段贵人脸色果决道:“放心,本贵人进去看看她,说两句话就走,如果你们不识趣执意阻拦,小心本贵人去皇上面前告你们一状。”
另外一个侍卫收了金子很是欢喜,看到朱侍卫还在犹疑,立刻抢上前道:“哎呀,段贵人一番好意只是进去看看,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贵人,微臣这就给您开门哈!”
段贵人幽幽嗯了一声,见他开了锁推开朱漆嵌鎏金门钉大门,她两眼淬着寒冰一步一个脚印走了进去。
身后跟着的四个小太监和茶苏也相继进入,其中一个小太监手里还拿着一块用素色锦缎包裹住的犹如坐垫大小的东西。
段贵人进了前院见门庭冷落寒风萧瑟,只驻足不前,面上依旧冷硬。
茶苏见状,立刻在前院便高喊道:“人呢?都死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