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和陈济生闻言即时进了暖阁,合力将赵赦抬上了紫檀木雕牛郎织女罗汉床,李青利索地坐上紫檀木祥云纹圆墩为其搭脉…
凌龙秀已哭得两眼红肿身体虚乏,坐上床头看着赵赦昏迷不醒的模样,对着李青疑虑道:“皇上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好好的会吐血?”
李青情知避不过,又睨了陈济生一眼,毕竟此事涉及皇家私密,他也不敢太过张扬。
凌龙秀察觉到李青犹疑不定的目光瞥向陈济生后,只笃定道:“李院使有话但说无妨,你们医家皆懂得望闻问切,难道你不说,陈御医就看不出来吗?”
陈济生惶恐地颔首作揖道:“微臣医道未精并不知情,李院使和娘娘有要事相商,微臣不敢久留,先行告退。”
说完,他便要退出暖阁,李青见状又出言挽留道:“陈御医博闻广识何必妄自菲薄?娘娘所言亦不无道理,陈御医既是娘娘举荐的贤才,皇上病情多一个信得过的人商榷也未为不可。”
陈济生闻言又看了凌龙秀一眼,见她微微点头才停下脚步,侍立于侧。
李青诊脉过后便开了方子让小多子去抓药,这才回了暖阁。
眼见凌龙秀细心地为赵赦掖好橘黄杂宝纹锦被,又扭了白面巾为他拭去嘴角血污,满怀心事般坐在床头守着他。
他不禁又与陈济生对视一眼,两人皆摇头叹息。
这样长情的君王少见,这样不怕死又捉摸不透的嫔妃更是罕见。
这样怪异的关系竟还能在宫里维持至今,他们也算开了眼了。
李青于是上前对着凌龙秀作揖道:“娘娘,皇上脉象细数,嗽中带血,骨蒸潮热,他患的乃是痨病,这是一种…无法根治且会过人的病症…”
陈济生在一旁依旧面无波澜,只那对老练的三角眼中仿佛透着些许深沉。
“痨病?”凌龙秀惊呼道,“皇上怎么会染上这样的病症?你常年伺候圣驾居然如此不当心,让人过了病气给皇上?”
李青即刻跪述道:“娘娘有所不知,皇上的痨病应该是与生俱来的,已故的母后皇太后殷氏,即皇上生母便有这样的病症。”
陈济生听得糊里糊涂,不解道:“痨病虽是会传染的病症,可也并非常见的遗传性疾病呀?其遗传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不是么?那皇上到底是如何感染病症的?宫内胎盘感染?还是分娩过程感染?”
“具体内情微臣并不深知,只听得当初母后皇太后在分娩过后命悬一线,曾命人将皇上抱到面前看了最后一眼,据说当时她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在了刚出世的天子脸上,可这也只是传闻,至于皇上到底是胎里带出来的病症还是出生后被生母过了病气,如今根本无从考究。”李青淡定解析道。
“那这病没法根治吗?”凌龙秀问道。
李青抬眸看了一眼凌龙秀,沉稳道:“痨病是无法根治的,只能坚持服药扼杀痨虫和抑制病情恶化,而且…”
“而且什么?”凌龙秀惴惴不安道。
“而且痨病患者多数不能如常人那般长寿…”李青垂眸道。
凌龙秀霎时如雷贯耳,不敢置信地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赵赦,双唇翕动道:“既是会感染的病症,为何本宫时常陪伴圣驾却没有被过了病气呢?”
“皇上常年有服用月华丸扼杀痨虫以此来降低病气过人的风险,但发病期间尤其容易感染,因此宫里知悉皇上有此病症的人也不多,目前除了微臣,娘娘和陈御医,就只有太后和皇后娘娘知情而已。”李青答道。
凌龙秀闻言又思虑一番,想想去年大皇子赵承楷新丧时,赵赦酒醉后就曾和她说过,赵承楷是他害死的。
如今看来大约是他太过疼爱赵承楷,经常与他腻在一起被过了病气才不幸夭折的了。
难怪,她进宫前便听过传闻说这位高高在上的君主甚少入后宫,万人难入他目的。
现在想想,大概一来是怕被人发现他的隐患会使得后宫人心惶惶,二来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妾不至于被感染。
当初在慈宁宫,赵诚就不止一次对她说过赵赦是个病秧子,现在看来这个狡猾的男人知道的还真不少。
“本来月华丸每日三服即可,但皇上自打去年娘娘进宫以后,皇上服药时便时常刻意加重药量,微臣也曾劝说过量服用会加重龙体负担导致气血瘀滞,甚至可能增加咯血的风险。但皇上只说,不多吃点就怕会过了病气给娘娘,因此皇上几乎每次来永乐宫之前都会服药,本来龙体已经有些吃不消,微臣近来也常为皇上煎药调理,可不想这几日娘娘又出了事,皇上一连守候娘娘多日废寝忘食疏于用药,又兼受了刺激五内翻腾才勾起的病症。”李青又道。
凌龙秀不觉红了眼眶,原来赵赦为了可以每日与她厮守,竟全然不顾自身病势。
如今又被她言行无状刺激得发病咯血,也是痴心错付遇人不淑了。
原来有秘密的何止她一人,赵赦的秘密甚至更骇人听闻更需要人去理解和照顾。
可他也从来没说过,不知他发病的时候自己是如何在太和殿苦苦熬煎的…
李青又与陈济生斟酌了一下用药细节,没多久便都退出暖阁,各自忙活去了。
当夜亥时二刻,赵赦眉心微蹙神情微虚,勉强撑开惺忪睡眼后茫然四顾,却在身侧发现靠着自己手背沉睡的凌龙秀。
想起她对自己的那番肺腑之言,他果决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这一几不可察的举措还是将她惊醒了过来。
“皇上…”凌龙秀见其醒转,忙下床行礼道,“嫔妾参见皇上。”
赵赦却全然不为所动,只对着门外高喊道:“周显!”
周显闻言匆匆赶了进来打千儿道:“奴才在。”
“咳咳…回太和殿。”
赵赦强撑病体下了床,毅然越过凌龙秀往门外走去。
临行前,只吩咐李青同行,陈济生依旧留守永乐宫。
观王府,枫灵轩暖阁内。
唐进一脸凝重地向赵诚禀报了禁宫传出的消息,说凌龙秀在慈宁宫得知杨玄若惨死一事,悲愤呕血兼骤然小产,已在永乐宫割了腕脉自尽。
赵赦领着御医全力施救,但仍未知结果如何。
赵诚闻言登时暴乱,在暖阁内发了狂般将一应陈设摆件都砸了个稀烂。
所到之处无一幸免混乱不堪,从暖阁一路砸到了正殿,毁天灭地般将自身都折腾得长发散乱神情涣散。
这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战争,在权力角逐的中心仍旧会有人乐此不疲忘情投入,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