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和殿。
初春暖阳渐化残雪,太和殿前巍峨崇丽,银装素裹,晶莹玉露绕朱栏,青松绿柳环高轩。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赵赦宿醉懵然醒转,冷不丁看了一眼睡在身侧的潘月里,微微皱了皱眉。
只见她容色艳丽肤光赛雪,熟睡时朱唇微启如含苞牡丹,眉眼带怯如神来之笔。
过去竟不曾留意过这般好颜色,当真是明珠蒙尘了。
赵赦沉静看了她几眼,只觉轮廓有些像潘玉勋,下了床后重重呼出一气,低声道:“来人,更衣。”
须臾,便有几个宫女拿着衣冠鞋袜和盥洗用具进了暖阁。
“唔…”潘月里闻声撑开惺忪睡眼,看着眼前宽肩窄腰身形劲瘦坐在紫檀木雕和合二仙罗汉床床头的背影,她惊得一下坐了起来,用明黄绣龙腾祥云纹锦被遮住粉白娇躯羞怯启唇道,“皇上…”
“嗯?”
赵赦披头散发半回眸,那精雕细琢般的侧脸看得潘月里两腮通红。
她尤其觉得赵赦的鼻子又挺又直,立在平整清秀的面容上简直堪称鬼斧神工。
“醒了?”赵赦略带磁性的嗓音如羽毛搔弄着她的心田道。
“嫔妾给皇上请安。”潘月里跪在床榻上柔缓道。
赵赦单手往自己身旁的明黄色床褥上拍了拍,对着她示意道:“过来。”
潘月里身无寸缕只好拖着锦被跪行到赵赦身旁,乖巧地跪坐下来。
“你说你叫什么?”赵赦神色温润地瞥向她道。
潘月里仿佛暖到心窝般漾开一抹甜笑道:“嫔妾潘月里。”
“月里?”赵赦掂掇着她的闺名想了想道,“是个好名字,潘太傅学识渊博,诗礼簪缨之族没有枉称,你也衬得起这个名字。”
潘月里脸色越发红粉菲菲,低头道:“皇上谬赞了…”
“不是吗?”赵赦淡然一笑,摸了摸她脑后的一头青丝意味深长道,“月里姑娘…意境很美啊…只是可惜了。”
潘月里狐狸眼滴溜一转,不解道:“如何可惜了?”
赵赦轻轻拍了拍她脑门,眼神清幽道:“你是女子,本就属阴,又取了这个名字,你可知月里广寒,晓星烛影倍受凄凉,岂非阴气过盛?这样吧,朕赐你一个封号,就…就用个昭字吧,取其阳光明媚之意,为你的阴冷凄清送进一缕暖阳,你可喜欢?”
潘月里笑得愈发娇憨道:“嫔妾喜欢,多谢皇上恩赐。”
话音才落,她便跻身靠在赵赦强健的臂弯,纤巧柔弱得如一只娇养的狸奴。
赵赦身躯微微一颤,随后单手抚上她莹嫩的肩头,轻轻将她拢在身下。
早朝过后,赵赦换了一身赭色金丝赑屃纹纩袍,坐在紫檀木金漆雕云龙纹宝座上神情肃穆地批阅奏折。
时不时地端起紫檀木金漆雕云龙纹书案上的黄地素三彩龙纹茶盏轻扬瓯盖,品着他最喜爱的霍山黄芽,行事畅利练达。
而这时,周显竟手捧一件染满血迹的精白亵衣神色有些惊慌地小跑进门打千儿道:“奴才参见皇上,皇上,冷宫传来消息,段贵人…自裁了…”
赵赦听了手中朱砂笔轻轻滑落,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显道:“什么…”
周显冷汗细密,将手中那件染血的精白亵衣呈给了赵赦,音色微滞道:“冷宫中没有笔墨,段贵人脱下了自身的亵衣咬破手指用血写了遗书…留给皇上…”
赵赦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冷白修长的手指微微发颤,六神无主地一下一下去摊开那件亵衣,上面满是血泪的娟秀字迹陈述道:
郎君亲启,君安否?
却恨含情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妾思及往日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与君枕畔温存夜半私语,拥香衾,欢心称。宠眷不衰一时无两。
无奈妾惨遭质疑谋害皇嗣,君恩深厚犹在眼前。
妾宁身死亦不愿郎君痛心疾首,妾愿身坠炼狱亦不愿郎君伤身落泪,何谈及此?
妾何以戕毒皇嗣令君不安置自身于万劫不还之境地?
妾自知罪无可恕,喜孕麟儿却不幸痛失,每每思及与君之骨血不能降生,涕泪俱下悲怆失声。
妾身心俱损怨忿至极,残害凌虐君之爱妾以平爱子怨气。
妾不愿自怨自艾遂出此下策,惹君盛怒妾亦系罪有应得。
只愿君龙体安泰,常忆妾之温顺柔情即可。
妾身处冷宫,偏居一隅尚能安身立命,但心中唯一赴死残念并非待遇境地一蹴而就。
而是一往情深已杳无回应,妾深知君心已去重获无望,与君再难觅往昔。
唯有挥剑断情,了结自身残留一地情思愁苦,血谱一路爱意伤怀。
唯求圣意切莫罪及妾身母家,愿君与佳人白头偕老,莫再空留遗恨泣涕宫闱。
衔冤只合甘先死,何待花间不肯言,与君长诀。
赵赦心中一字一句默念至眼眶湿润,手中紧紧攥住亵衣一下从紫檀木金漆雕云龙纹宝座上猛地站了起来。
喉咙似是哽咽般艰难发出声响,他嘶吼道:“嫣云…嫣云!”
他发了疯似的奔向冷宫的方向,跑得义无反顾忘情失控,将一众随从远远甩在身后。
回想起往日他与贵妃段嫣云情意缠绵郎情妾意,在他遇到凌龙秀之前,他最心悦最投契的就是她。
登基第二年就册立其为贵妃,封号为琼。琼者,美玉无瑕,美好珍贵也。
他曾当面对她说过,愿垂清尘顾,式是琼玖思。
段嫣云十三岁进宫,在他身边已经整整三年有余。
她虽有些小性子,但夏至纳凉,入冬添衣,小病随侍,大怒规劝,远眺佳人婉约,遥望三年长情,俱不复往矣…
赵赦一头扎进冷宫一个破败的偏殿里,只见残垣断壁光线昏暗,蛛丝结满雕梁,尘埃落遍门窗。
那张杉木硬板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破褥子,白棉外露污秽阴湿,那段嫣云正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几个冷宫里的管事都立于一旁似乎是在商量着她的身后事般。
“奴才参见皇上。”那几个管事眼见赵赦的身影突然闪现,俱是一惊,后又躬身行礼道。
赵赦无视众人生硬地挪步至床前,两眼僵直地盯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段嫣云。
看着她雪白的脖颈下那道深深的淤痕,心中顿觉沉痛,眼眶湿热地坐上床头,将她冰冷的身躯紧紧塞进怀里。
他痛得紧咬后牙槽,埋头贴着她已惨白死寂失去知觉的姣好面容,温热的薄唇抵着她光洁的额头。
他猛然吸了一下鼻子失声道:“嫣云,朕来了,为什么不等朕?再给朕一次机会,朕错怪你了,嫣云…朕的贵妃…”
众人见状,皆请罪般跪倒在地,噤声不语。
“朕为什么没有早点相信你?朕的嫣云从前只是个爱使小性子,喜怒形于色的傻姑娘,怎么可能会谋害皇嗣?你为什么一傻到底,为什么傻得不留余地,为什么要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什么不等朕?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赵赦紧紧箍着她无力的身躯,抱着她不停下垂的头紧贴自己的下颌,一下一下亲吻着她的眉心,鼻尖,脸颊…
他一想到她甘心赴死是因为看透自己心有所属,与她再回不到从前就疼得像被人剖开胸膛,任意蹂躏心房般…
原来比打入冷宫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一颗无可挽回的心。
此时,周显带着众随从才赶到现场,看着赵赦抱着段嫣云的尸体痛心疾首的模样,只默默立于门口,不敢上前。
赵赦抬眸,眼见宫房内衰败腐朽阴冷惨淡,只将怀里人抱得更为紧密,恨不能嵌进自己体内再为她冰冷的躯壳渡去一点温暖。
他温和地贴在其耳畔道:“朕不会让你在这里受苦的,朕带你回重华宫,嫣云永远是朕心仪的贵妃,永远都是…”
赵赦抱着她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周显见赵赦抱着她走出宫房,尖利却略带滞涩的嗓音随之附和道:“贵妃起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