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旖明宫除了小茉在刑讯中咬舌自尽,小禄子宁死不屈,受尽刑罚仍守口如瓶。
其余旖明宫宫人皆有招认,但实用线索不多,其中引起赵赦猜疑的便是雅嫔时常召张远士这名御医入宫一事。
后妃召御医请脉本是常事,可旖明宫众人皆道张远士每次入宫都神神秘秘地与雅嫔于暖阁内闭门长谈。
赵赦听了方觉蹊跷,遂命人前往太医院缉捕张远士下慎刑司拷问,谁知周显回时竟禀报说张远士已然服毒,畏罪自裁。
赵赦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张远士怎地死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及时?
莫非是有人怕牵扯出背后更大的阴谋才杀人灭口?
可小茉和小禄子也没供出什么有力的线索,无奈之下,赵赦只得暂且作罢,另寻门路刨根究底。
命周显赐了白俏雪毒酒,留了这个曾经侍奉过他的女人一个全尸。
半天下来,白俏雪都不愿赴死。
她将身上所有首饰钗环悉数摘下递给周显,求着他说出了自己最后一个要求。
那就是她要见凌龙秀一面。
周显起初根本不屑为这个毒妇奔走,奈何她竟坦言还有秘密要告知凌龙秀。
若这个秘密此时不说,只怕凌龙秀会抱憾终生。
周显犹豫再三,终是觉着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他并不在意白俏雪的死活。
可凌龙秀若然还有什么未解之结只有她知晓,那怎么着也得在她死前跑上这一趟。
于是便命人看住白俏雪,自己急急地往永乐宫赶去。
进了永乐宫暖阁,周显对着凌龙秀说明了来意,她起先也有些困惑。
随后想了想,白俏雪为什么谋害皇嗣她尚未得知。
偏偏赵赦是个顾念旧情的人,哪怕白俏雪做尽恶事他还是不忍将她送去慎刑司审问。
或许对一个帝王来说,情意有时会比真相更折磨人,亦或者,赵赦只是忙得顾不上了而已。
不管怎样,她还是想知道这个答案。
哪怕她面对的是白俏雪这样一个疯女人,她也想知道致使她发疯的真相。
于是便由着周显带路,秋霜搀扶,小克子与小德子紧随其后,护卫着去了春雨楼。
这春雨楼本是先帝为了先皇后所建,是仿着先皇后进宫前的故居打造。
原本清幽雅致,自打先皇后去世,先帝怕触景生情便不再踏足,久而久之便荒废了。
一进前院便是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再进正厅又是门窗破损蛛网密布,一地枯叶沙尘桌椅积灰,实是不堪景象满目凄凉。
周显领着众人穿过正厅进了厢房,白俏雪也不顾忌,坐在了满是灰尘的红木雕祥云纹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枚赤丹色绣别致图案的香囊正看得入神…
“大胆毒妇!见了盛妃娘娘还不行礼?”周显见其不动,便开口怒斥道。
“我可以行礼,但是我心里的话,只要说给娘娘听,你们通通给我出去候着!”白俏雪依旧不失上位者的气度道。
“做你的春秋大梦!”周显忍不住骂道,“娘娘千金之躯岂会跟你这疯妇独处,别妄想着自己多高贵了,娘娘一出这春雨楼的大门你还得乖乖就死!”
白俏雪冷嗤一声,起身对着凌龙秀略带挑衅道:“听闻娘娘打小就学过剑舞,肢体柔韧身轻如燕,如今还怕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成?”
她越走越近,小克子与小德子忙挡在凌龙秀身前,生怕她会有什么疯癫行径。
“你们都出去。”凌龙秀淡然道。
众人皆愕然,看着凌龙秀如此淡定的模样不禁疑惑。
“娘…娘娘,这玩笑可开不得,您万一有个闪失,皇上怪罪下来,奴才们可担待不起…”周显打头道。
“是啊娘娘,这个阴毒的女人指不定就是绵里藏针居心叵测,您不得不防呀!”秋霜紧张道。
“本宫自有分寸。”凌龙秀仍平定道,“皇上若怪罪下来,自有本宫担待,再说了,本宫也有些问题想要私下里问问她,你们门外守着,有什么异动再进来也不迟。”
众人面面相觑又不敢违拗,只得躬身退了出去,带上破败不堪的双开门守在外头。
“人都走了,说说吧。”凌龙秀萧然坐了下来,冷冷道,“为什么残害皇嗣?”
“呵呵…你不认为我是在嫉妒吗?”白俏雪冷笑道。
“旖明宫的宫人之中已有招认,说你自打进宫以来,每回侍寝过后都会喝避子汤。”凌龙秀稳步续道,“如果你是嫉妒别人有孕,为什么自己也不想怀?你这番举动与其说是嫉妒有孕嫔妃,倒不如说是在报复皇上。”
白俏雪纤躯一颤,想不到凌龙秀不但细心纠察,还没把她当成心胸狭窄的深宫妇人看待,反而与事实更接近了一步。
“那你就当我是在报复吧。”白俏雪不觉红了眼眶,幽幽道,“就当我是…爱而不得的怨妇,对赵君临又爱又恨,只能以此作为宣泄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未免太想不开了,皇上始终是皇上,他的一生可以有千千万万的女人,这一点你进宫之前就应该清楚,如果爱到最后只能沦为无耻的报复和伤害,那这样的爱在深宫里实在太可悲,也太廉价了。”凌龙秀蓦然垂眸道。
白俏雪深吸一气,不觉落了泪道:“我五岁就被卖入青楼,在青楼里待了整整两年,每一天都像在地狱里一样,累死累活洒扫打杂之余还要伺候姑娘,成年人尚且难以胜任的粗活每日堆积如山落在我身上,只要做得不好,或是在客人面前出丑失礼,老鸨便动辄打骂,甚至棍棒鞭笞,我经常看到那些豪掷千金的客人以羞辱姑娘取乐,甚至勒令我观摩他们的床榻之欢…”
凌龙秀一脸惊愕道:“你不是翰林院学士白云章的女儿吗?”
白俏雪吸了吸鼻子道:“她的女儿不愿进宫,因此便偷梁换柱,找我顶替了。”
“这可是欺君之罪…”凌龙秀越发严肃道。
白俏雪不以为然,神色逐渐幽婉道:“过了两年非人的日子,在我七岁那年的某一日,我看不惯客人欺负姑娘,顺手拿了个酒杯砸他便被老鸨追着打,打得避无可避直接蹿到了街上,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乘车路过的他,他看着遍体鳞伤的我,对我说我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好像会说话一样,只一眼他便毅然决然替我赎身,带我逃出了那个鬼地方。”
“是白云章?”凌龙秀质疑道。
“是谁都不重要了。”白俏雪泪中带笑,神色中仿佛漾着些许幸福道,“从我懂事的时候我就爱慕他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记得我爱了他很久很久,他就是我绝望人生中唯一的曙光,他就是我的全部,是我的天…不管他叫我做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包括叫我进宫,叫我嫁给别人,叫我活在刀刃上…”
“如果他爱你,他会这样对你吗?”凌龙秀不禁反思道。
“我们相处七年,他恣意张扬郎艳独绝,是个女孩子见了都会动心,我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他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他的眼睛不会永远只停留在我身上…所以我奢求的从来就没有那么多,我只是希望他的心里有一个属于我的角落,就够了…这一点点的温暖就足够让我为他奋不顾身,甚至豁出性命…”白俏雪泪水止不住般往下掉,哽咽道。
“原来你心爱的另有其人…”凌龙秀恍然。
白俏雪摸着手中赤丹色绣着好似火焰图案的香囊,泣不成声道:“我爱他太久了,久到好像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执念,一种本能…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叫我伤害谁我就伤害谁,哪怕他叫我伤害我自己…”
“你太傻了,或许他给你的从来就不是爱,而是利用。”凌龙秀叹道。
白俏雪扭过身,正面对着凌龙秀,满眼艳羡道:“你知道吗?我好恨你,也好羡慕你…你有他的爱,那一定是一种很深很沉的爱意,他才愿意为你付出那么多…”
“你是在说皇上吗?”凌龙秀听得有一瞬间的混乱,抬眸看向她道。
白俏雪如鲠在喉,她好想说是赵诚,是她深爱的观王殿下。
但是她不能说,她要把这个秘密带到阴曹地府去,让世人继续被他蒙蔽而不自知。
“也许这就是坚定我害死你孩子的原因之一吧…”白俏雪凄然道,“对于皇上,我也并非无动于衷,毕竟枕畔多年,他到底是我的夫君,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一个值得去爱的人…”
“值得吗?”凌龙秀问道,“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值得这样沉沦,这样做恶,这样牺牲吗?”
“值得。”白俏雪又飘下一滴泪,萧然走到那只珐琅梅纹酒壶面前,斟出一杯酒后一饮而尽,口中仍喃喃道,“这样…也许他就会记得我了…”
不一会儿,白俏雪便不支倒地,在满是落叶灰尘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痛苦呻吟。
“娘娘,娘娘…”
她艰难地抬起手,向着坐在红木祥云纹太师椅上的凌龙秀虚弱地呼唤着。
凌龙秀不知不觉也跟着红了眼,竟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跪倒在她身旁,缓缓触及她的素手…
“我…我对不起你…”白俏雪嘴角已然溢出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流到耳后,再滴落地面,仍断断续续道,“我求你…不要伤害他,他也是… 是个可怜人,求你…不要伤害他…”
“谁?”凌龙秀满是疑云道。
“呃呃…”白俏雪不顾她抓着自己,毅然伸长了另一只手臂,仿佛想要抓住什么那般,眼泪不断口中不住道,“让我…让我…让我再看他一眼,我要…我要看见他!老天爷…让我再看他一眼…呃…呃…”
她挣扎了几下,不多久便没了气息。
如同北风吹落枝头的红梅一般,悄无声息地凋零了。
凌龙秀见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赤丹色绣火焰纹的香囊,伸手拿了过去。
看了几眼又实在参不透,只得收入薄绿绣折枝丁香花纹交领衣襟里。
看着她下场凄清的模样竟也有些惋叹,忍了忍泪意伸手将她仍睁得浑圆的双眼轻轻阖上,漠然走出了厢房。
秋霜等人忙簇拥而上,扶着一脸疲态的她离开了春雨楼。
周显带着人紧跟着进厢房善后,得知白俏雪已然断气,只命两个小太监将其尸首草草掩埋了事。
不知何故,那一夜凌龙秀整宿辗转难眠,翻来覆去都是白俏雪最后的执着神情,挥之不去…
她说的是谁?
是她的养父白云章吗?
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她宁死不弃的那个火焰纹香囊又是怎么回事?
是一种信物?
还是标志?
她从来都没见过,一点印象都没有…
翌日清晨,漫天阴霾,禁宫飘雪,仿佛在无声地哀悼着一个生命的消逝。
凌龙秀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天地,被积雪覆盖的这座深宫里,尽是暗涌和阴谋,悲伤与无奈。
没过几天,赵赦便像个没事人一样将她召至太和殿,心情颇佳地跟她说着要让赵诚来为他们作画的事。
岂料慈宁宫那边传来消息,说赵诚亲自为王氏带了些助眠的夜交藤香料进宫,放进大鼎炉时不慎被炉盖砸伤了右手,只怕作画无望。
赵赦闻言一脸的失望,对着凌龙秀连连叹息,声称赵诚如何如何妙笔生花,实在遗憾。
凌龙秀却只想着赵诚被砸伤右手一事出神,不知真是意外还是别有隐情…
与赵赦告别才出了太和殿,那吴不了便早已候在殿外,连鼻子都冻红了。
他赶忙上前给凌龙秀行礼问安,又道王氏急于召见。
她听了这么一说,心中早已知晓此事必定与赵诚有关,遂随着吴不了前往。
及到慈宁宫,吴不了领着她与秋霜进了朝阳殿。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殿中除了王氏,李嬷嬷,赵诚三人,还有唐进。
凌龙秀行了礼,王氏也不知赵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无心多管,寒暄几句便由李嬷嬷搀着进了东暖阁。
凌龙秀见赵诚右手果然缠着纱布,遂上前轻声询问道:“怎地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