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过了未时，李青和陈济生都已进了绿奾宫暖阁。
李青诊过脉后，又观毓妃面色，只觉她脉细若弦脸色苍白，下腹坠胀阵痛频发，似是有些脾胃损伤胎元失养的症状，但还不明显。
然而这种症状也并非一蹴而就，最大可能性就是饮食不慎所致，于是与陈济生商议后便开了药方，命小尹子和小多子速去煎药。
二人在绿奾宫的小厨房内查看了一遍，发现并无不妥，甚至将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摆放着的几样蜜饯都用银针探过无毒后，又亲尝确认。
诸如蜜渍梅，樱桃煎，酸枣糕和糖金橘这些果脯都尝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
百般无奈下，李青只好对坐在床头陪着毓妃的凌龙秀禀报道：“娘娘，微臣无能，宫中膳食皆未发现不妥之处…”
凌龙秀蹙眉，神色莫测地望向李青和陈济生，肃声道：“毓妃娘娘是否是中毒的症状，你们一概无法确诊，如今她的身子已然每况愈下，若龙胎出了什么差池，你们如何担待？再者，上次安胎药中被掺入大黄的始作俑者还没抓住，此次是否仍是安胎药有问题？”
李青与陈济生对视一眼，眼中都颇有忌惮之色，李青只得应道：“娘娘放心，经过上次一事后，毓妃娘娘的安胎药皆是微臣亲自熬制尝药，肯定不会再出纰漏，若娘娘仍有疑虑，微臣斗胆请求查看一下毓妃娘娘日用之物，希望能有新的线索…”
凌龙秀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神色疲乏的毓妃，只见她微微点头示意，便吩咐李青和陈济生速去查验。
半炷香左右的功夫，李青二人来回将毓妃妆台屉子里的日用之物都细细查验一番，如玉簪粉，胭脂膏，螺黛，香体膏，牙粉，珍珠粉等物皆不见伤胎异物。
二人又垂头耷脑地将结果回禀了凌龙秀和毓妃。
凌龙秀虽有些不悦但也并未发作，毓妃却沉不住气了，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对着他们怒道：“你们这两个庸医，一个位居太医院院使，一个自诩经验老道，如今叫你们翻查伤胎之物都没点收获，平日里纸上谈兵那是一套一套的，关键时刻连个响屁都放不出！这样看来，本宫非得让肮脏手段折腾至小产或是胎死腹中，你们才能恍然大悟究其厉害是吧？”
“娘娘息怒。”
李青和陈济生齐齐跪地，二人忙活半天又兼查验无果不免汗颜，只得俯首请罪。
毓妃一时气急腹痛更甚，没多久便感觉一股酸腐液体逆流而上，她忙对着枫叶招手示意其端来陶瓷云水纹唾壶，仍一个劲儿地呕吐。
凌龙秀上前替她顺着背蓦然一叹，眼下窘境却无计可施。
毓妃好容易止了呕恶，只觉口中酸苦异味难消，枫叶紧忙端来雨前龙井供其漱口，她见状又不满道：“糊涂东西！本宫今日都吐了几回了，光漱口有什么用？快把牙粉拿来！”
“是，娘娘。”
枫叶快速从紫檀木兰花纹梳妆匣中取出松苓香牙粉和一只象牙手柄植入马尾毛牙擦，恭谨地递到毓妃手里。
“呕…呕…呕…”
不料毓妃刚擦牙没多久便又开始作呕，直呕得肝胆尽摧不成样子。
李青和陈济生顿然警惕起来，忙上前请示毓妃可否再次查看牙粉，毓妃本就吐得周身虚软，闻言还是一惊，默默将牙粉交给了他们。
李青和陈济生复又查验再三，细闻几次却并无异味，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决定取来清水，将少量牙粉溶于水中再以银针试毒。
在确认银针并无变色后，二人便毅然端起清水各尝了两口，这才觉察出异样。
李青放下青花缠枝纹白瓷水杯，与陈济生走近床榻，脸色微沉颔首作揖道：“二位娘娘，这牙粉中被掺入了青皮粉，这便是导致毓妃娘娘腹痛伤胎的原因所在。”
毓妃顿时攥紧了自身蜜柑色绣百蝶穿花纹衣裙，护着隆起的腹部心中震颤不止，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人暗害了…
“青皮粉？那是什么？”凌龙秀问道。
“回娘娘，青皮本是无毒的理气消胀药材，单独食用亦不会伤胎，坏就坏在有人将此物掺入松苓香牙粉中，青皮一旦与松脂、茯苓等物混合，便会加剧破气行滞的药性，从而干扰母体气血运行导致胎元失养，长此以往，即便先天体质强健也极大可能会早产，更甚者还会胎死腹中。”陈济生三角眼微眯，井然有序道。
“青皮与松脂、茯苓同用不仅会刺激宫体收缩，还会加重胃肠负担，这也就是毓妃娘娘下体坠胀阵痛呕恶的根源，更致命的是，娘娘孕中几乎每日食用蜜饯果脯等物，酸性食物与青皮混合对肠胃刺激颇大，娘娘不明就里只会越呕恶越吃蜜饯缓解，越吃越加重症状，形成一个自食恶果的死循环…”李青又不安地续道。
“这么说，青皮，松脂，茯苓还有蜜饯一同入口也会毒伤龙胎？”毓妃不觉瞪大了桃花眼，愕然道。
“回毓妃娘娘，确实会导致这个不良后果。”陈济生沉声道。
毓妃霎时吓得嘴角抽搐脸色复杂，一对纤白素手只紧紧护住隆起的腹部，生怕胎儿有个闪失。
“那青皮粉掺入牙粉中，你们两位也算个中翘楚竟都发现不了？差点又被施毒者蒙蔽！”凌龙秀眼中满是质疑，直盯着二人道。
李青与陈济生当即跪地，他郑重其事道：“盛妃娘娘容禀，青皮这类药物本身含挥发油成分，辛香气味亦很有穿透力，但若是掺入比例极低，或是晒干炮制后才研磨掺入，其挥发油含量便会降低，极易被松脂香掩盖，因此光看和闻很难察觉，若非溶于水中亲尝，此等阴毒手段即可杀人于无形。”
“一定是后宫那群意欲争宠上位的贱人！叫本宫揪出来必定扒皮抽筋，给我腹中孩儿做一层人皮褥垫！”毓妃一直护紧腹部，咬牙切齿道。
“姐姐切勿动气…”凌龙秀见她憋得脸色紫涨，又对着她深析道，“眼下可以肯定的是，姐姐宫里一定有施毒者的内应了。”
枫叶闻言又见众人神色凝重，急急跑到门口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后便紧闭门窗。
“是了。”毓妃顿时醍醐灌顶，拉着凌龙秀素手便道，“妹妹说得极是，本宫这回一定要将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揪出来，拆骨放血逼他供出幕后主使不可！”
“姐姐千万不要莽撞，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凌龙秀安抚道。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躲在暗处一再投毒之人指不定就与暗害她失去孩子的是同一个人。
若不趁此机会将其连根拔起，只怕不知对方还要使出多阴毒的手段来残害妃嫔皇嗣。
而且有本事进绿奾宫将青皮粉掺入牙粉里，还深知毓妃孕中日日蜜饯不离口的人，必定身处后宫且地位不俗。
可是这个人究竟是谁？
与上一次在安胎药中加入大黄的也是同一人吗？
她只是为了争宠上位？
还是另有目的？
背后会不会是更大的阴谋？
那么这个人能害得她小产，是不是也发现了她和杨玄若的关系？
因此为了打击她不惜去刑部大牢杀人，非要置杨玄若于死地意欲铲除她…
会是这样吗？
凌龙秀想得头皮发麻，不禁抚额长叹。
看来，她是要跟毓妃联手想个办法，将绿奾宫里的内应先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