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正月已过,二月初草长莺飞大地春回。
太和殿暖香浮动霜雪消融,兰殿春晴鹦鹉睡,结条钗飐落花风。
凌龙秀已在殿中居住多时,据秋霜所述,关于她的传言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
加之她近期依旧月事紊乱,李青直言要想有孕还需时日调理,坐胎药喝着也是治标不治本,更重要的是,长此以往绝非了局。
她在春雨楼内被人下了砒霜一事尚未查清,不知这后宫里除了白俏雪,还有谁那么心思歹毒,要置她于死地。
还有,白俏雪至死没有认下在毓妃牙粉中加入青皮粉一事,难道加害毓妃的确实另有其人?
会不会跟她在春雨楼被人毒害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嫌疑最大的就是皇后吕氏了。
趁着赵赦事忙,她思绪纷乱之时也终于将那件薄花色黑金丝鸱吻纹锦袍绣制完成。
她原本不擅女红,因此绣得又慢又糙,摸着锦袍上面黑金丝线绣出的瑞兽,真有些拿不出手。
凌龙秀轻叹一声喝了口茶,想了想还是决然将秋霜唤到跟前,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秋霜连连点头,很快便出了暖阁与殿内批阅奏折的赵赦交代一声,便径自往慈宁宫而去。
进了朝阳殿,秋霜向王氏禀明来意,只说有些凌龙秀的贴身之物要去西偏殿取回。
王氏很不以为然,肯让她觐见只是因为听闻凌龙秀一直身处太和殿,个中细节还要询问一二。
王氏早已对凌龙秀厌恶至深,且不说她将赵诚玩弄于股掌之间,害得他屡屡受挫。
甚至还当着王氏的面言语犯上激怒赵赦,累得他发病垂危,实属不安于室的祸水之流。
这样的女人还常居太和殿惹得前朝后宫非议,赵赦更添恶名,还随时有被那个无法无天的女人激怒的风险,王氏岂能容忍?
因着正月里事忙,钱灵姿又进了慈宁宫几次,力陈赵诚整日在观王府喝得烂醉,连自己侧妃都不见,凭谁说他也不听,方求到王氏头上。
王氏不得已去了观王府一趟,只见赵诚精神不振满身酒气,叫了她只顾申诉凌龙秀已然弃他于不顾,他就快被逼疯之类言辞。
王氏只得好生安抚劝慰,直去了半日才回宫。
秋霜已知王氏之意,便佯作支吾其辞将赵赦每日必与凌龙秀缠欢之事娓娓道来。
诸如浴德堂春水交融,御花园柳乱莺啼,太和殿后院私设玉莲合欢榻,玉体娇躯上奏折难批,粉香脂痕里君王沉溺…
王氏越听脸色越沉,染着赤红蔻丹的纤长指甲已渐渐嵌入掌心。
秋霜窥得王氏隐隐气笃,便知凌龙秀所料不错,此次能否成功离了太和殿全要看王氏威慑了。
没多久,秋霜便出了朝阳殿,前往西偏殿收拾细软,又径自回了太和殿向凌龙秀述明。
凌龙秀听了稍安,与赵赦用过午膳后,二人又腻在紫檀木和合二仙罗汉床上。
赵赦得知那件薄花色黑金丝鸱吻纹锦袍已然绣好,二话没说便穿上身,满眼喜色。
“皇上,臣妾女红拙劣,这件锦袍远不如宫中绣坊的手艺。”凌龙秀看着有些疲态的赵赦,轻声道。
这些日子的纵情欢爱,已然让他不堪重负,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可奈何规劝未果。
赵赦将她揽在怀中,笑意不减道:“哪有这回事?爱妃亲手绣制朕喜欢还来不及呢,若不是怕爱妃劳神太过伤了身子,朕巴不得你再做上十件,日日换着穿!”
“臣妾遵旨,日后必定尽心竭力钻研刺绣,为皇上多添几件新衣。”凌龙秀眼含深意,漾开一抹浅笑道。
赵赦一看心驰神往,忙抬起她下颚道:“爱妃以后一定要笑口常开,朕喜欢见到你开心的样子…”
凌龙秀笑意更浓,低低应道:“臣妾谨记。”
“对了,爱妃等等…”
赵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离了床榻走向墙角紫檀木雕四福捧寿纹亮格柜,开了柜门便取出其中一本名为《风流绝畅图》的画册。
他眼泛狡黠地回了床榻坐定,自凌龙秀身后将她环住,画册便摊开在她眼前。
凌龙秀一见到画册内的风月浮艳图景瞬时瞪大了丹凤眼,惊到失语。
室内缠枝莲纹绣屏后,螺钿拔步床上一男一女衣衫半褪,薄薄亵衣下躯体若隐若现交叠缠绵,似是闺房里的自然情动,更流露着些许狎昵…
赵赦一页又一页翻着,一个又一个活色生香的画面映入眼帘,看得她心惊肉跳,情绪跌宕起伏。
“朕今日政务已毕,余下闲暇只要与爱妃在这无人之境,共同研习探讨这画中秘趣…”赵赦薄唇贴上她耳畔,气息温热暧昧道。
“太、太后驾到!”
凌龙秀正欲反驳,突然门外便响起周显略显慌张的通报声。
吱呀…
暖阁门立时被推开,王氏由李嬷嬷搀扶着端肃而入。
赵赦闻声迅速将画册一合,手忙脚乱地塞进明黄金丝如意纹软枕下,与凌龙秀起身行礼道:“儿、儿臣(臣妾)参见母后(太后)。”
“免了。”王氏于暖炕上坐定,抬手示意道。
“谢母后(太后)。”
王氏上下打量了赵赦一番,只觉有些日子未见他竟瘦了一圈,人也有些疲态。
又看了看一旁颔首垂眸的凌龙秀,想起近日宫中流言蜚语,不禁眄了她一眼,撂在一旁。
“皇帝,过来坐。”王氏扭头看向赵赦,招手道。
赵赦上前,在她身旁坐住,又对着立在原地的凌龙秀道:“爱妃也坐。”
“谢皇上,谢太后。”凌龙秀躬身行礼后,于紫檀木如意纹圆墩上坐定。
王氏撇撇嘴,拉着赵赦的手便道:“皇帝,这还没到翻牌子的时辰呢,盛妃怎么在这儿?”
“呃…”赵赦略显局促地垂眸,想了想道,“母后勿怪,儿臣一时兴起,召她前来作陪叙话的…”
王氏美目往暖阁内扫了一圈,见暖炕旁摆放着针线簸箩,椸架上挂着一件象牙色金丝滚边灰鼠皮大氅,紫檀木如意纹梳妆台上还有些胭脂水粉…
“作陪叙话倒罢了,只是别弄得好似赖下不走那般,堂堂太和殿,天子寝宫里到处都是女人的东西。”王氏语带警惕道。
赵赦闻言仿佛被现场抓包般面有愧色,垂头不语。
“皇帝,你身份尊贵龙体万金,焉能因小失大?”王氏双手覆着他粗粝手掌,正色道,“《警世》有言,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又道是商惑妲己,周爱褒姒,汉嬖飞燕,唐溺杨妃,所宠者止于一人,尚且小则政乱民荒,大则丧身亡国。皇帝岂可步此后尘?”
“母、母后所言甚是…”赵赦心虚道。
“你这身子素有弱症,如今膝下尚无子嗣,若然有个好歹,哀家这副老骨头可挑不起大盛江山哪…”王氏声情并茂道。
“母后,儿臣…”
赵赦欲言又止,王氏很快打断道:“趁着今日你和盛妃都在,哀家做主让她迁回永乐宫,不许再在太和殿内留宿,也好堵了后宫悠悠众口!”
“母后,这事…”赵赦很快拧眉,急辩道。
王氏倏地抬手示意其不必多言,续道:“皇帝怜惜盛妃,闲暇时多去永乐宫转悠便是,太和殿乃历代天子居所,理政重地,后宫嫔妃久居只会误事,若开了先例人人效仿,岂不乱套?”
赵赦只得冷静下来听训,想了想王氏并非全无道理,言下之意也没有阻挠他跟凌龙秀往来。
她不能留宿太和殿,赵赦常去永乐宫也是一样的,左右不过多段路程,宠妃还是宠妃。
“儿臣…听凭母后安排。”赵赦缓了口气,沉声道。
王氏方欣慰一笑,对着身旁的李嬷嬷道:“青芦,带上几个手脚麻利的丫头,帮着盛妃拾掇拾掇,迁回永乐宫去。”
凌龙秀闻言起身,对着王氏福礼道:“臣妾谢太后恩典。”
王氏美眸瞥向她,语气淡漠道:“盛妃,你出身名门诗书皆通,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为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为妇容。这些妇行你都忘了吗?”
凌龙秀听了很快反应过来,王氏不单是在斥责她曾在慈宁宫出言不逊激怒赵赦,此举有损妇言。
况且她能说出“服饰鲜洁,身不垢辱”这些话就证明,她在宫中肯定听了不少关于自己未着触衣引诱天子,又与赵赦汤泉鸳浴的流言。
看样子,她的德言容功在王氏眼里算是败尽了。
王氏只顾拉着赵赦絮叨,宫人们忙碌一阵便将凌龙秀的细软皆收入箱笼,没多久便抬出了太和殿。
凌龙秀与秋霜行礼拜别王氏与赵赦,出了太和殿便相视而笑。
此番利用王氏出面博得脱身之机,都松了口气,豁然开朗地莲步下了青石台阶。
午后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凌龙秀迎着春色徐徐步入久违的永乐宫。
宫中小克子,小德子,全卉娇等人皆喜出望外,跪在前院迎候。
凌龙秀见一众宫人精神抖擞朝气如昨,很快命他们起身,唠嗑几句家常便进了正殿暖阁休憩。
“娘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全卉娇一眼便看出凌龙秀如获新生,喜滋滋地试探其志向道。
凌龙秀坐在暖炕上眼眸温润地看向她,淡然道:“当然是该去凤藻宫朝请了。”
全卉娇露齿一笑,欣慰道:“娘娘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