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临近除夕。
不知怎地,凌龙秀与秋霜这几日都有些不适,起初是皮肤泛红发痒且伴有头晕。
由于秋霜底子较为硬朗,且并不常在厢房内逗留。
经常于院子里或正厅做些杂活家计,因此有些轻微皮肤红肿的症状也就用了些现成的甘菊膏涂抹缓解。
凌龙秀却不然,她原本病体残躯成日躺在床上将养,她的皮肤红肿发痒程度比秋霜更甚。
虽可同样涂抹甘菊膏,但头晕不适的症状却愈发明显,甚至咽喉肿痛低烧咳嗽。
秋霜连着煮了好几日忍冬花水给她饮用,却丝毫不见成效,近日连说话都感觉咽喉痛得厉害。
“娘娘,这样下去不行啊,奴婢去请陈御医过来看看吧?”秋霜一把撂下手中盛着忍冬花水的如意纹瓷碗,着急道。
“不必了…咳咳…”凌龙秀摇了摇头,清嗓道。
“娘娘,你要振作呀,千万不能自暴自弃,奴婢想着,你如今这样境况有可能是遭人暗害,也有可能是这春雨楼实在陈旧不干净住不了人所致,在一切没有查清楚之前,你怎么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日渐消损呢?”秋霜见她意志消沉,急得红了眼眶道。
“有什么关系?咳咳…”凌龙秀艰难出声道,“即便有人暗害我又如何?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反正我现在…咳咳…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娘娘…”秋霜见她如此绝望,不禁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道,“不,你不能这么对待自己,奴婢一定会救你的,奴婢现下就去请陈御医!”
凌龙秀见她慌乱起身,忙拉住其素手低声道:“别白忙活了…皇上是不会同意的,过去我也曾受过孤身幽闭之苦,当时我便使的‘苦肉计’,如今皇上再听到我病了或者我中毒了,他还会轻信么?咳咳…与其在这里过一天煎熬一天,倒不如一死了之,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秋霜见她这般,毅然跪在床头,哭诉道:“娘娘,奴婢一定不会看着你出事的,且不说奴婢觉着皇上不是那么狠心的人,会为了诱捕杨先生而不惜残害自己的子民,玉虚观上百条人命只是用来给一个觊觎天子宠妃的人做垫脚石是否太过?即便真相确如王爷所说的那样,娘娘也可以依靠王爷度日,反正你们二人早有夫妻之名,实在不该如此不智,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秋霜,你别去,如果皇上还肯见你,你就自请回永乐宫亦或是出宫皆可,别再陪着我沉沦了,我…我护不住你…咳咳…”凌龙秀摸了摸秋霜的头,满眼不舍道。
“不,娘娘,你等着奴婢,奴婢这就去面见皇上,一定说服他让陈御医过来诊脉,奴婢不相信皇上会如此绝情,娘娘,等着!奴婢马上就回!”
秋霜语毕,便急匆匆地跨出了厢房门槛,朝着大门奔去。
凌龙秀有心拦也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她疾步自去,自己喉咙仍痛得喊不出声,只剩得在床榻上挣扎。
秋霜赶到太和殿求见赵赦时,起初他并不愿见她,以为她的来意不过是替凌龙秀求情而已。
可秋霜得不到召见却执意不肯离去,跪在太和殿前大喊若赵赦不见她,她便长跪至死。
赵赦听了越发不耐,但转念一想,秋霜如此拼命难道只为求得凌龙秀可以回永乐宫住得舒坦些?
明明前些日子吕氏才命人将春雨楼整修了一番,如今住着应当不至于那么不堪才是。
可她这么坚决的态度究竟所求为何?赵赦不禁有些疑惑,思量再三还是命周显将她带进了殿内。
秋霜一进门便跪述凌龙秀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先是皮肤莫名红肿继而又精神萎靡头昏脑胀,如今连话都快说不清了。
赵赦听了暗忖,或许是凌龙秀过分哀痛导致,可架不住秋霜再三央告,终是应下了让陈济生前去为她诊治的请求。
秋霜仍不死心,旁敲侧击各种试探赵赦可有心思前往春雨楼看看凌龙秀,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赵赦想起过去凌龙秀一直漠视自己,如今宁可在春雨楼内腐朽也不愿搭理自己的行径,心中依旧堵得慌,芥蒂日深岂肯轻易放下。
遂不耐地挥手示意秋霜退下,尽快去请陈济生看诊为是。
秋霜无奈,只得谢了恩退出,快速往太医院奔去。
未时初刻,秋霜才匆匆带着陈济生回到春雨楼。
陈济生一见凌龙秀皮肤红肿嗽中带痰,即刻落座于红木祥云纹圆墩上为其诊脉。
过了一会儿,秋霜只觉陈济生面色越发凝重,不由试探道:“陈御医,娘娘这是怎么了?”
陈济生这才回了神,对着秋霜郑重道:“娘娘脉象弦数,肝胆火旺且伴有经络痉挛之症,恐怕是中了砒霜之毒。”
“砒霜?!”秋霜大惊失色,连忙将放在外头红木祥云纹方桌上的膳食拿到陈济生面前,颤声道,“陈御医,你快看看,这里面是不是被人掺了砒霜?”
陈济生先端起饭菜闻了闻,又以银针验毒,结果却毫无异样。
二人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凌龙秀很快便命他给秋霜也号号脉,诊治结果也是中毒,只不过症状甚轻。
秋霜听罢也吓了一跳,倒是自己平时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偶尔头晕和咽喉不适,症状并不明显。
凌龙秀随即道:“陈御医,本宫觉着…咳咳…打从那日内务府的方进过来修治厢房之后,没多久就浑身不适了…不知是否与他添置的物件有关?”
“娘娘所言不无道理,微臣这就细细查验一番。”
陈济生起身对着凌龙秀作了一揖,而后便将厢房内一应添置之物逐一查看,从香炉到炭盆,再到烛台,汤婆子和新的衣物…
半天功夫下来一无所获,他有些疑惑地看向秋霜道:“内务府送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秋霜点点头,道:“是的,陈御医,都在这里了。”
“当真没有遗漏?”陈济生再次追问道。
秋霜食指抵在唇边,思索片刻,又道:“确实没有什么遗漏了呀,那日方公公拿着东西进来我都清点过的,他们粉刷完墙壁,糊过窗户纸就走了…”
陈济生闻言,两只三角眼一紧并不作声,只拿出一张平日里包药的桑皮纸和一把金属药锉。
他用药锉将墙壁上的石灰刮下少许,又将窗户上的高丽纸撕下来一角,皆放入桑皮纸包好。
将桑皮纸放进药箱之后又走上红木祥云纹罗汉床前,对着凌龙秀恭敬作揖道:“娘娘,微臣且先给您和秋霜姑娘开些清热解毒的汤药过来,其余事宜还有待查证,微臣先行告退。”
凌龙秀微微颔首示意,又命秋霜送客,自己则无心无绪地掖紧了被褥。
陈济生刚出了春雨楼的大门,静候于门外的周显便迎了上去,只道赵赦令他上太和殿复命。
陈济生踟蹰片刻,跟周显客套了两句,便跟着他前去。
进了太和殿,陈济生并没有直接言明凌龙秀似是中毒的症状,只交代她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赵赦听了亦不疑有他,只吩咐陈济生好生调理,没多久便命其退下。
出了殿门方松了口气,凌龙秀那边尚未查证是何人下的毒,毒又下在何处,他实不敢御前妄言。
可如若春雨楼内真被动了手脚毒于无形,那凌龙秀继续住着岂非危矣?
想了想,还是决定走一步算一步,当下先弄清楚毒从何来也不迟。
一连数日,陈济生几乎每日都去春雨楼请脉,这事很快便传遍六宫。
赵诚在后宫仍有些耳目,得知此事他便坐不住了,毅然前来慈宁宫找王氏商议。
王氏见他遣退宫人也是一脸不耐,手肘抵在紫檀木丹凤朝阳纹茶几上,手掌撑着额头一脸苦恼闷不吭声。
“母后,儿臣求您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赵诚跪在王氏脚下,言辞恳切道。
王氏只换了个姿势,双手拧着乳白绣忍冬花纹锦帕,直拧得绣样都变了形。
“母后,夫人一向体弱,那春雨楼连升斗小民的住宅尚且不如,岂能住一个身有弱症之人?如今能救她的人就只有您了,怎么着也得看在她是您亲儿媳的份上施以援手吧?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在春雨楼凋零枯萎吗?”赵诚恳切道。
王氏听了不由冷哼一声,言语讥诮道:“她要能在春雨楼凋零枯萎何尝不是功德一件?自己不争气尚且不提,还一味作死!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皇帝,简直胆大妄为目无尊卑!要不是你三番四次相救,她早就化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母后息怒…”赵诚心虚地撇了撇嘴,犹豫道,“这事也不能全怪夫人,是儿臣动了心思…意欲离间她与皇兄…”
王氏怒得竖起食指便猛戳了几下他的太阳穴,恨道:“哀家就知道跟你脱不了干系!你能耐,为了穿上一双破鞋你是绞尽脑汁,干的全是污糟事儿!你这么厉害可以哄得盛妃对皇帝死心了,还来这儿求着哀家做什么?有本事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兜着去!一味苦求算什么本事?哀家是一百个瞧不上!”
“儿臣也是一时气不过才出此下策,儿臣不过是想挽回夫人的心,让她把儿臣当做自己的夫君看待,不想她的气性如此之大,竟然不给自己留后路,跟皇兄正面冲撞了起来…”赵诚越说越沮丧道。
“不想她的气性如此之大?”王氏冷厉的眸光眄向赵诚道,“她年初时才在宫里自尽,你这么快就忘了?那股子倔脾气连哀家都怕了她了,你倒好!铁匠出身——专打硬疙瘩!你喜欢有倔性脾气大的,买几头驴回去拴着呀,天天院子里追着驴跑圈儿煞性子就是了,进宫瞎折腾什么!”
“母后容禀…”赵诚委屈巴巴地起身,挨着王氏坐住,声色愈发放软道,“儿臣心里只有夫人,若然她在春雨楼有个好歹,儿臣…也生无可恋了…”
“怎么着?你还想死给哀家看哪?”王氏怒极,香肩一动便将赵诚抻了出去。
“母后…”赵诚仍不死心,又贴上她臂弯撒赖道,“儿臣是想着,眼下不是临近除夕了嘛?您就当给夫人一个恩赦,将她带到慈宁宫偏殿里安置,总别叫她在春雨楼形单影只就是了,这样的安排想必皇兄也不会有异议的,母后…求您替夫人做主…”
“哼!只怕这样安排她会越发蹬鼻子上脸,到时连哀家也未必放在眼里了!”王氏冷声道,“皇帝叫她幽禁春雨楼也不无道理,她是该吃些苦头煞煞性子,每次都有及时雨叫她脱身,她还不定怎么作妖呢!”
“母后误会夫人了,她绝不是得寸进尺之人,只是…心里太苦了…”赵诚不由嗟叹一声。
“起开起开!”王氏愈见气恼道,“你倒挺会心疼人的呀,只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天天利用哀家干些不地道又不厚道的蠢事,也从未见你心疼过哀家!哀家为了你这狼崽子可没少跟皇帝唱反调,总有一天得被你累出事来!”
“母后,这俗话说得好,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儿臣如今才几岁呀,需要母后操心费神的地方还多着呢!又道是辛勤之人不易老,怪不得儿臣觉着母后越活越精神了呢!”
“滚滚滚!”
王氏执意抻开他,却被他紧紧抱住胳膊,仿佛牛马都拉不开一般。
架不住赵诚再三央求,王氏终是无奈妥协,亲自出面前往春雨楼,将凌龙秀接到了慈宁宫西偏殿养病。
秋霜对着王氏千恩万谢后,便带着两名西偏殿驻守的宫女张罗起凌龙秀的起居来。
凌龙秀体内余毒未清又兼来时颠簸,上了紫檀木雕葡萄纹罗汉床没多久,便累得撑不开眼皮。
赵诚一直守在西偏殿后院,见秋霜带着两名宫女出来后,便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吱呀…
“谁?”
凌龙秀警觉地坐起身,看着门口那个高大颀长的背光身影,满脸疑惑。
“夫人,你可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啊…”赵诚缓步进了暖阁,随手关了门上了闩道。
“墨临…”
凌龙秀听着他依旧轻佻又熟悉的语调,瞬间红了眼眶,好似已然多年未见那般思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