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卓胜兰便于暖阁外轻叩房门,站在门外禀报赵赦与凌龙秀午膳已备妥。
赵赦抱着猫在他怀中啜泣的凌龙秀,细嚼她话中之意。
想来秋霜到底身份卑微,若是她在宫中失身,关乎女儿家清誉的私密之事,凌龙秀后知后觉也属情理之中。
“但…这事也不对呀…”赵赦思前想后,又虑道,“秋霜去岁在春雨楼为了你,还义无反顾要献身于朕,若是她当时已非完璧,怎敢贸然行事?”
凌龙秀被问得哑然,吸了吸鼻子再次深情款款看向他道:“臣妾比皇上疑虑更深,只求皇上一定要为臣妾和秋霜做主,彻查此事…”
赵赦再次沉默,下意识地别开眼。
对于这个女人,他到底是信还是不信,自己也无法全然说服自己。
信了,是人之常情,可积聚在她身上的疑云却久久不散。
不信,当下又不知如何逼问,想想秋霜倒罢了,最让他心疼的还是凌龙秀。
进宫两年多的光景,杨玄若,秋霜接连逝世,她自身还几度小产。
她在意的人越来越少,如若此时他一意孤行逼问到底,以她的气性还不知会做出多么惨烈极端的事来。
想到这里,赵赦抱起她纤躯置于炕上,自己则蓦然起身,连午膳都不用便拂袖而去,没有再留下任何言语。
“臣妾恭送皇上。”凌龙秀很快下炕,行礼道。
虽然有惊无险,可她却难以释怀,赵赦走的时候眼神讳莫如深,看来他们之间又要进入隔阂不断的时期了。
真不知他一旦因秋霜的死翻查到什么,会如何雷霆发作,叫身边的人也体会一番什么叫天子之怒。
当日午后,吴不了便禀明王氏,直言赵赦脸色阴翳地出了永乐宫的门,连午膳都未进。
王氏闻言面上未见波动,只是纤纤素手微拧成拳,仿佛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赵赦对凌龙秀疑心重重已成定势,封砚川寿宴上大放厥词,秋霜的死因,凌龙秀堂而皇之咆哮慈宁宫等事。
赵赦都不得不为之侧目,重新审视起这个女人来,再加上如今他身边又有新宠潘月里,二人渐行渐远是迟早的事。
思忖至此,王氏便不再迟疑,命吴不了将昨日连夜从城郊以北的山区附近寻来之物,放进朝阳殿的后殿——大佛堂之中。
吴不了心知肚明,那是为谁备下的好东西,欣然应诺而去。
申时一过,李嬷嬷便上了永乐宫传旨。
她对着凌龙秀明言,王氏感念邵惜萍,秋霜之死,深觉凌龙秀时运不吉戾气太重。
着其于慈宁宫大佛堂内诵经斋戒,苦修七日消灾解戾,不得有误。
凌龙秀沉吟片刻,终是起身,命全卉娇替她梳洗更衣,尽量装裹素净不施粉黛。
一支白玉木兰花发簪松松绾起青丝,备上两三套月白,藕色,若草色衣裙,前往慈宁宫。
软轿一路行进,凌龙秀一路想,这样也好。
王氏即便不趁着赵赦冷落她之际发难,让她斋戒诵经,她也正有此意。
就当是为秋霜再尽一份心,愿她黄泉路上不至于太受凄苦,早登极乐。
进了后殿大佛堂,只见殿中主供元代漆夹纻三世佛与十八罗汉像,还有大量鎏金铜佛,藏传风格造像等。
搭配紫檀木雕花佛龛,鎏金佛塔,各类珐琅供器等礼佛用具。
紫檀木祥云纹供桌上摆放大量经卷,法器,香炉,烛台等。
再往下,花斑石地面上铺设礼佛专用的杂宝纹羊绒拜垫。
左侧角落处是一张紫檀木祥云纹贵妃榻,椸架,面架,看着与佛堂格格不入。
想来必是王氏命她闭门诵经才临时置备下的,供她这七日休憩洗漱之用。
她也没多在意,兀自跪在拜垫之上,拿起经书便静心诵读。
不过片刻,她便隐隐察觉有些异样,这佛堂内看似不染纤尘,怎地会有这么多蚊虫?
接连被叮咬数次,她便有些坐不住,想出门命人拿些驱虫香来。
岂料房门早已上锁,门外亦空无一人,叫破喉咙也没用。
没有法子,只得自行驱赶拍蚊,更令她不解的是,这些蚊虫看着与寻常所见略有不同,体型偏小,色泽灰黄。
大概是长期栖息于佛堂,沾了香灰的缘故吧…
凌龙秀这样想着,忍着痕痒还是发力驱赶,当夜便被叮咬得浑身是包,彻夜难眠。
每日除了吴不了亲自来送饭菜以及盥洗用具之外,再无旁人。
吴不了撂下东西也是跑得飞快,生怕避之不及。
连蚊虫叮咬一事也是意意思思,只送了盒甘菊膏来给她,便再无下文。
翌日,赵赦便得知凌龙秀被王氏禁足大佛堂七日,起初还咂了咂嘴,意欲说些什么。
没一会儿又忍了回去,径自轻叹一声。
到底王氏也是为了肃正宫闱,对凌龙秀的惩处并不过分,他也就撂开手了。
五月十二日,凤藻宫朝请。
日照深殿,冰盆盛雪。
殿中一早便妃嫔满座,大多鲜花簪髻,薄锦轻纱,正应时节。
红丝结得彩球形,步履行来最可听。想是怕招蜂蝶至,钗头也系护花铃。
吕氏照旧在殿中燃着瑞脑香,从不错失可以膈应且挑衅毓妃的机会。
尤其凌龙秀近来在宫中屡屡受挫,如今禁足佛堂,更是连朝请都来不了,想想都解气。
她见众人静坐不语,又窥得毓妃连口茶都不喝,便调侃道:“毓妃,本宫宫中的茶点不合胃口么?怎地不用些?”
毓妃爱搭不理道:“多谢皇后娘娘美意,臣妾自打有孕时被人暗害过后,便再不敢乱吃东西,尤其是绿奾宫以外的东西。”
吕氏深知其意,话锋一转道:“过去的事妹妹何必耿耿于怀?那庶人白俏雪早已伏诛,难道皇上这样的决断还不足以平愤么?”
毓妃冷笑道:“白俏雪那个毒妇是被揪出来了,可是继她之后,谁敢担保这后宫里就没有居心歹毒之人?她该死,比她还怨妒成性权柄在握的…就更该死…”
“啧啧…”吕氏轻轻摇头,戏谑道,“妹妹还是那么沉不住气,这怨妒成性又权柄在握的指控,可是轻易说得的?原以为你见了盛妃屡遭诫斥的下场会有所收敛,如今看来倒是半分记性也不见长呢…”
王暎掩面而笑,即刻接茬道:“呵呵…盛妃娘娘?那样不安于室心思龌龊的女人,她也猖狂得够久了吧?堂堂皇妃竟在太后寿宴上与外臣眉来眼去,勾得对方不顾场合当众示爱,这事才过了多久?她的贴身侍婢就溺毙荷花池了,怎么就这么巧了?”
白贵人听得起兴,忙续道:“该不会…是那个侍婢撞破了主子的好事,才被…”
“白贵人,无凭无据,这话可不能乱说。”潘月里听得不堪入耳,冷声打断道。
“昭贵人如今圣眷正隆,还为那不知好歹屡屡犯上的东西说话?”王暎撇嘴道,“嫔妾私以为白贵人的揣测不无道理,这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有什么可稀罕的?即便咱们不疑心,皇上还会相信盛妃吗?”
众人皆知,那“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是暗指妃嫔借宴饮之名与外臣往来的隐秘情事。
有人听得掩面窃喜,有人事不关己只看热闹,有人听得脸色晦暗未敢苟同。
毓妃对此事知之甚少,只听闻凌龙秀入宫时便结识封砚川,且是由他牵线才引得赵赦垂青。
一番思虑内心仍是疑惑,也没有轻易开口反驳,不知从何说起。
只有沈逸轻一笑置之,她本就是赵诚阴养的甲兵,过了数年以忠诚为信仰的日子。
赵诚命令一下,杀人放火,酷刑逼供,排除异己,无所不为。
她其实并不习惯宫中生活,如眼下这般,一群深宫怨妇天天围在一起闲嚼舌根勾心斗角,实在无趣。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被赵诚收入麾下之前,她本就出身武官世家,她的志向是成为大盛第一的女将军,驰骋沙场杀贼除寇,建功立业名扬四海。
她想要的是无边无际的自由,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快意人生,肆意昂扬的振兴山河。
好在赵诚早已答应她,待他大业得成后,就给她改头换面另立身份,助她成为一代女将实现抱负。
湘妃见气氛有些微妙,便轻声岔开话题道:“说起来,本宫前儿在甬道上远远瞧见皇上,看得虽不是很真切,但也觉着他似乎越发风采照人,容光焕发了呢…”
“湘妃娘娘这话说得极是,嫔妾初入宫门那一夜,与皇上匆匆一面都有些自惭形秽,隐约感觉他的肤色比嫔妾还要白净细腻呢!”沈逸轻笑道。
林常在细来了兴致,附和道:“就是!真不知道平日里周公公都是怎样保养皇上的,怎地就如白瓷般挑不出半点瑕疵呢?”
毓妃冷嗤一声,不屑道:“真是少见多怪!这皇上是要风吹日晒还是下地插秧?他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深宫里娇养出来的美男子罢了,肤色奶白气韵雅贵有什么稀奇的?皇上的生母母后皇太后当年可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美人,自打入宫后便盛宠不衰,听闻她崩逝之后,先帝伤心欲绝便鲜少入后宫了。”
“难怪铭王殿下之后,皇上便再无手足了,原来母后皇太后是比当今太后还要富有传奇色彩的女子啊…”白贵人一脸崇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