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溯跑到污水交汇的地方,水已经漫到小腿。
水是黑的,红黄蓝紫粉混在一起,没有颜色,只有黑。
他的鞋踩在水里,脚底感觉不到石板的纹路,水太深了。
他趟着水往前走,每走一步,水就往两边分开,又合拢。
水花溅到脸上,咸的,苦的,甜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灰髦蹲在铁板旁边,浑身湿透。毛粘在身上,白色变成了灰。
它的肋骨处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在往外渗。血被水冲掉,又渗出来。
它的前爪放在铁板上,指甲断了两根。断口是白色的,不是红的。没有流血,指甲没有肉。断的是指甲壳,但爪子很疼,因为猫的指甲连着神经。
灰毫抬起头,看着他。瞳孔放大了,不是因为暗,是因为疼。
“我砸了它一下,没砸碎让,它跑了。”它的声音在抖。
陆溯蹲下来,把手按在灰毫的背上,它的体温在下降。
毛是湿的,冷的。
他的手指在猫的脊椎上一节一节往下摸,断了的指甲壳还挂在爪子上,摇摇欲坠。
“跑到哪去了?”
“后面的管道里。”
灰毫用头朝左边的管道拱了一下,那根管道比其他的粗,水从里面流出来,颜色是黑的,比别处的黑更深。
管道口有一圈锈迹,锈迹上挂着东西。不是水草,是布条。黑色的,被水泡烂了。
陆溯把灰毫从地上捞起来,放回外套里。
灰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力道比平时轻。
它的尾巴垂下来,贴着他的胸口。
“你在这里等着。”
“你去哪?”
“砸碎它。”
“它还会回来的。”
“所以我现在去砸碎它。”
陆溯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灰毫的鼻子。
他站起来,右膝响了一声,很疼。
他走到左边的管道口,弯腰钻进去,管道比下水道窄,只能弓着背走。
头顶的石壁蹭着他的头发,水没过脚踝,越来越深。
管道里没有灯,他把时间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灰白色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管道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他走了大约两百步,水从脚踝漫到了小腿。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铁锈,不是霉,而是烧焦的布的味道,甜腻的,像糖烧糊了。
他停下脚步,用逆视瞳往前看去,前方二十步,管道变宽了。
变宽的地方有一个东西,黑色的,长柄,伞面收拢着,伞尖杵在地上,伞面上画着一只眼睛。
竖瞳,归墟的眼睛。
旧伞。
它的伞面破了,伞柄上有一道裂痕,是被灰毫砸的。
但它没有碎,它站在那里,伞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
嗒。嗒。嗒。
节奏和他的心跳一样。
“你来了。”声音从伞柄里传出来,木头的震动,低沉的,很闷。
“你这是来送死。”
陆溯没有回答,用逆视瞳看着伞的内部。
内部不是木头,不是布,是一团暗红色的光。
光在伞柄的中心,形状不规则,像被捏碎的核桃。
光的表面有裂纹,裂纹里往外渗东西。不是水,是雨,怨恨雨,黑色的。
“你是被归墟从旧物变成的。”
“我是被它唤醒的,我本来是一把伞。在旧城的巷子里,被人丢了。归墟找到我,给了我意识。它让我产生了恨意,恨把我丢掉的人,恨所有用过我的人,恨所有有手的人。”伞柄上的裂痕扩大了,不是被灰毫砸的,是它在用力。
“你的手,我看到了。你的手碰过猫,猫是我的,它不该活着。归墟说的。”
伞尖从地上抬起来,金属的,生了锈,但伞尖还在。
它朝陆溯刺过来,速度非常地快,比刺灰毫时更快。
陆溯侧身躲过,伞尖擦过他的手臂,划破了袖子,没有伤到皮肤。
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握着时间碎片,碎片的光在闪,频率也跟着变快了。
旧伞接着刺出了第二下,陆溯弯腰,伞尖从他头顶飞过,刮下几根头发。
头发落在水面上,漂走了。
他蹲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碎片握在右手里,光在闪。
他用逆视瞳盯着伞柄内部的那团光,裂纹,他看到了。
裂纹不止一条,有很多条,从中心向外扩散。
最宽的那条在正中央,裂开了能看到里面。
里面是一滴凝固的雨,黑色的,不透明。
那就是怨恨雨的核心。
他不需要逆写,只需要破坏。
他把碎片塞回口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是湿的,滑滑地。
他握紧石头,朝旧伞冲过去。
当伞尖第三次刺过来时,他不再躲闪,而是用左手抓住伞柄。木头是凉的,湿湿的。
他的手握住了,伞柄震了一下,它没有想到他会抓。
他右手举起石头,砸在伞柄中央的裂缝上。
被砸了第一下后,裂缝变宽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他脸上。
被第二下砸中的时候,伞柄断成两截。
上半截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水里。
下半截还握在他手里。
伞面上的眼睛也裂开了,竖瞳从中间分开,变成两半。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涌,越来越弱,最后一缕光也随之熄灭了。
伞变成了普通的伞,生着铁锈,破布,烂木头。
他把伞柄丢进水里,伞柄浮在水面上,漂了几下,沉下去了。
陆溯转过身,趟着水往回走,水从深变浅,从浅变到脚踝。
他走到管道口,钻出来。
灰毫还在铁板旁边蹲着,没有动过,它的爪子上的断甲还在。
他蹲下来,把灰毫从地上捞起来,猫的体温更低了。
“毁掉了?”灰毫问。
“嗯,毁掉了。”
“它的眼睛裂了?”
“裂开了。”
灰毫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猫的呼吸喷在颈动脉上,温的,慢的。
“你还得去神庙。”
“你还受着伤。”
“我的指甲会再长,肋骨的口子也不深,我还能走。”
陆溯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看着灰毫的肋骨。毛被血黏住了,一撮一撮的。
他用手指拨开毛,看到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但皮肉翻开了一点,能看到里面的粉色的肉。
“不疼。”灰毫说。
“你骗人。”
“不疼了,刚才有点疼,现在已经不疼了。”
陆溯把拉链拉上去,他站起来,面朝管道口的方向。
水还在流,彩色的,从三个方向涌来。
下水道的节点已经关掉了,但水并没有停下来,因为雨母还在。
“你去神庙,我在下水道等你。”灰毫的声音从外套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炸完以后,我再来接你。”
陆溯转过身,趟着水往回走。水从深变浅,从浅变到脚踝。
他走出下水道,站在雨里,雨还是彩色的。
他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雨城的天空。
看不到天,只有雨。雨母在上面。
他迈步朝着神庙走去,右膝仍然很疼,但没有拖腿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