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入口是一个方形的黑洞,没有盖子。
雨水从地面流进去,在洞口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不大,刚好能吞下一只脚。
陆溯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去,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水声,不是水流声,而是水滴声。
一滴,两滴,三滴,间隔很长。
灰毫从他肩上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马上又缩了回来。
“深吗?”它问。
“看不到底。”
陆溯把灰毫从肩上拿下来,放进外套里,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一个猫头。
他没有犹豫就直接跳了下去,脚踩到水里,水没过脚踝,像踩进还没化冻的溪水里,冰凉冰凉的。
他站稳后,往旁边迈了一步,踩到干燥的地面上,是石板,平的,上面有裂纹。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适应了这里的黑暗。
这里不是全黑,墙上每隔十几步有一盏油灯,灯芯在烧,火苗很小,像随时都有可能会熄灭。
墙是石头砌的,石缝里有白色的结晶,是雨水里的盐分。
空气潮湿,但比上面要干燥,雨城的雨水渗不到这么深。
他沿着水道往前走,左边是污水渠,水流得很慢。
右边是一条窄道,只能容一个人行走。
墙上有人刻的字,字很普通,也很简洁。
只有名字,日期,一两句话。
“老樊,第三年。”
“我还活着。”
“不想淋雨了。”
字迹有新有旧,最新的那道刻痕,墨水的颜色还是黑的,没有被潮气洇开。
“老樊,第七年。”
走了大约一刻钟,窄道变宽了。
前面有光,不再是油灯的火苗,而是火把。
很多火把,插在墙上,排成两排,像迎宾的队列,就在火把的中间还站着一群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和上城的人完全不一样,和下城的人也不一样。
下城的人淋雨淋得皮肤溃烂,但这些人却没有,他们的皮肤是干的。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拿着陶罐,有的拿着铁片磨成的刀。
他们都在看着陆溯,没有人说话。
火把的烟在头顶盘旋,从墙上的一个通风口排出去。
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高高瘦瘦的,左手的袖子是空的,从肩膀处挽了一个结,右手拄着一根铁棍,铁棍的一头磨得很尖,另一头缠着布。
他的脸很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走到陆溯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的眼睛。”他说,声音不高,但也不低。
“能看到。”陆溯说。
“能看到什么?”
“雨眼里面关着的东西。”
老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他伸出右手,手指很粗,关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他指了指身后的那面墙。
墙上有一幅画,是用炭笔画的。
画的就是雨眼,巨大的眼球形空洞,雨水从里面涌出来。
空洞的边缘画着锁链,一圈一圈,把整个雨眼捆住。
“这是我七年前画的。”老樊说。
“那时候我还在上城,住在欢愉区,每天淋粉色的雨,皮肤烂了也不感觉疼。直到有一天,我的左手烂穿了,白色的骨头都露了出来。我看着自己的骨头,忽然就不快乐了。”
他把右手伸到陆溯面前,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然后说道:“我还能动,但左手没了,不是被雨腐蚀的,是炸掉的。”
“炸雨眼?”
“炸雨眼的底座。”
老樊转过身,走回人群。
他拄着铁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站在人群前面,面朝陆溯,火把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影子的左手也是空的。
“雨城是归墟用情绪规则建的,雨眼就是控制中枢。雨眼在雨城的最高处,下面有一个底座,底座里有情绪转换器。只要炸掉底座,雨眼的规则就会乱掉,雨水也就会停下来。哪怕停一秒,一秒就够了。”
“够做什么?”
“够爬到雨眼边上,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陆溯看着老樊的左手袖口,空荡荡的,被风吹着,轻轻晃动着。
“我曾经尝试过把底座炸了,但雨眼的边缘有一层屏障。那是归墟预设的,专门防我这种人。”老樊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它读到了我的念头,知道我恨谁。恨上城的人,恨归墟,恨自己。屏障把我的恨放大了,放大到我走不动路。我跪在雨眼前面,跪了三天,直到第四天,是有人把我抬下来的。我的左手没了,右手还攥着一块碎石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指甲盖大小,深蓝色,表面光滑。
这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原界的碎片,光在里面闪,很微弱。
“底座碎了一小块,我捡回来了。”
陆溯接过石头,握在手里,有一股凉意,但凉意下面有温度,和金色沙粒一样的温度,这是原界的温度。
他把石头还给老樊,老樊把它放回口袋,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的头。
“你刚才说,雨眼里关着东西,关着什么?”
“一个旧物,泣石。那是原界的石头,被归墟抓来的,我的碎片就嵌在上面。”雾杳从陆溯身后飘出来。
老樊看到她,没有惊讶,因为他见过她。
他说:“你是夹缝里的。沈妄身边也有一个,但不是你。他身边那个早已经碎了。”
“你认识沈妄?”
“他来过。三年前,他去了上城,进了神庙,找到了情绪牢笼。但他没有炸雨眼,而是去了更深的地方。”
老樊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他从那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至少没有从雨城出去。但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等一个不一样的眼睛。’我这一等,就等了三年。”
他看着陆溯的眼睛,逆视瞳的光在火把的照射下并不明显,但老樊还是看到了。
“你的眼睛不一样。”
“能用。”
“够不够用,要看三天后。”
老樊转过身,面朝着人群,那些人一直站着,都没有说话。
他们看着陆溯,陆溯同样也在看着他们。
有的年纪很大,头发都白了。
有的十分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伤疤。
有男有女,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都很亮。
老樊指着墙上的另一幅画,是日历。
炭笔画了七条竖线,每一条上面打了一个叉。
“情绪置换仪式每七天一次。那天,雨眼里所有的雨都会倒流。不往外喷,而是往里吸。吸的时候,雨眼的屏障就会变薄,那是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日历前面,在第八条竖线下面又画了一个叉。
“三天后,上次仪式是四天前,离下次仪式还有三天。”
他转过身,看着陆溯。
“三天后,雨会倒流。到那天,你爬上去,我炸底座。屏障变薄,你进去拿你想要的东西。”
“屏障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沈妄进去过,但他没有出来。”
火把的光闪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油快烧干了。
一个男人走了过去,往火把上浇了一碗油。
火苗蹿上来,照亮了墙上的另一幅画。
画上的是一个人站在雨眼前面,张着双臂,他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骨头上还刻着字。
“这是沈妄?”陆溯问。
“这是我凭记忆画的,这是他站在雨眼前的最后一秒,回头看了一眼。”老樊用右手食指指着画中人的眼睛。
“他说,‘告诉后来者,屏障里面不是雨,是情绪。所有被你压抑的情绪,都会活过来。’”
陆溯看着画中的沈妄,他的脸模糊了,但是眼睛却很清楚,那不是逆视瞳,而是另外一种。
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闻了闻空气。
“老樊。”
“嗯。”
“你的手还疼吗?”
老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袖口,袖口在晃动,这次不是因为有风,是他的肩膀在颤抖。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但下雨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我的手在疼。”
他抬起头。
“雨城一直下雨,所以一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