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溯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一口水,他没有喝。
老樊拄着铁棍站在火把下面,影子没有左手。
“上城的入口在哪?”陆溯问。
“偏见之河的桥头。上城区和下城区之间,只有一座桥,桥上有门。”老樊用铁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圈。
“门会检测你。不是搜身,是读你的情绪。”
“读什么?”
“读你身上雨水的残留。下城人淋了太多恶雨,身上带着愤怒、绝望、嫉妒的气味。上城人淋欢愉雨,身上只有粉色的光。门看到粉色的光,就会放行。看到其他颜色,就会拦住。”老樊把铁棍立起来,拄着。
“你要伪装成上城人,但你的身上全是下城的雨。”
陆溯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湿透了,颜色分不清。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混在一起,灰黑色。
他抬起手臂闻了闻,铁锈味,霉味,苦味,没有粉色的味道。
“如果硬闯的话,门就会响起警报,叫来的不是守卫,而是雨,整个上城的欢愉雨会集中喷向你。”
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问道:“那喷到会怎样?”
“快乐到死,你会在笑声中慢慢地烂掉。”
陆溯把手伸进外套,摸了摸灰毫的头,猫的耳朵是热的。
“逆视瞳能看到门检测的机制吗?”他问雾杳。
“当然能。门的本质是规则,归墟预设的规则。”雾杳飘到他面前,碎片的光在火把下并不明显。
“你看到规则线,就能找到接缝。找到接缝,就能改写。和静水坛一样。”
“不一样。静水坛是破坏,这里需要伪装。”
“伪装也是改写。把你身上雨水的颜色,在门读你的那一瞬间,改成粉色。”
陆溯站起来,右膝还疼,但还能撑住。他把灰毫在外套里拢好,拉链拉到头,只露出猫的鼻子和眼睛。
“带路吧。”他对老樊说。
老樊拄着铁棍走在前面,铁棍敲在石板上,一声一声。
穿过干草地,穿过火把的队列,穿过一道低矮的石门。
石门上面刻着字,被水汽模糊了。
老樊没有停下来,他们往上走。
台阶很窄,只容一人。
台阶上有水,不是雨,是从上面渗下来的,水是温的。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有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另一种,粉色的。
光从台阶的尽头照下来,把老樊的头发染成淡粉色。
他停下来,侧身让开。
“上面就是桥,我不能上去。我的气味太重,门会认出我。”
陆溯走过他身边,老樊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的右膝。如果跑不了,就别跑。”
“不跑。”
老樊把手收回去,接着说:“沈妄跑过。他跑的时候,膝盖没碎,但他跑完就跳进了偏见之河。”
陆溯没有回答,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偏见之河的桥头。
桥是石头的,拱形,没有栏杆。
桥面不宽,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桥的中间有一道光幕,粉色的,从桥面升到桥顶,像一扇竖着的门。
光幕的表面在流动,不是水流,是光流。
光从下往上走,像倒流的瀑布。
这就是情绪检测门。
陆溯站在桥头,逆视瞳开启,光幕在他眼中变了。
不是粉色的光,是一条一条竖着的规则线,密得像织布。
每一条线都在读来者的皮肤。
皮肤上残留的雨水会发光,光有颜色。
规则线捕捉那些颜色,和内部的预设值对比。
预设值是粉色,匹配,就会放行。
不匹配,就会报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有红色的划痕,黄色的水渍,蓝色的斑点,没有粉色。
他需要让门在读到他的那一瞬间,只看到粉色。
“雾杳。”
“嗯。”
“你能暂时隔绝我的皮肤吗?不让门读到真实的颜色,只读到你想让它读到的。”
“能,但只能隔几秒。门读你的速度很快,几秒钟够用了。”
陆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碎片,是温的。
他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走到光幕前面,光幕的表面离他的鼻尖不到一掌。
粉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淡粉色。
灰毫把脸埋进外套里,不敢看。
他把右手伸进光幕。
门没有反应。
他迈步,整个人穿了过去。
光幕在他身后合拢,粉色的光闪了一下。
雾杳的隔绝之力在他的皮肤表面维持了不到三秒,但三秒已经足够他走过去了。
他的衣服上还带着下城的雨水,但门却并没有读他的衣服,只读皮肤。
皮肤上的雨水被隔绝之力挡住了,门读到的是隔绝之力模拟的颜色。
粉色。
他站在桥的另一头,身后是光幕,面前是上城的街道。
上城的街道比下城宽三倍。
石板是白色的,不是青灰色。
石板缝里没有苔藓,被粉色的雨水冲刷得很干净。
雨水从天上落下来,粉色的,均匀,不急不慢,每一滴都像花瓣。
街上有许多行人。
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有的在走,有的站着,有的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他们的皮肤都很白,白得不正常。
不是晒不到太阳的白,是泡久了的白,像腌过的萝卜,透明的。
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蓝色的,细的。
一个人从陆溯身边走过。
他看了一眼陆溯的衣服——湿的,皱的,脏的,不是白色的——但并没有说什么,他就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轻,像在水里飘。
他的脸上带着笑,不是对陆溯笑,是对自己笑。
嘴角上扬,眼睛眯着,嘴唇微张。
另一个人站在路边,仰着脸接雨。
雨水落在她的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流。
她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她的嘴唇是白色的,没有血色。
一个小孩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画。
画的是一个人的脸,歪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溯。
眼睛是灰色的。
不是脏,是瞳孔褪色了。
虹膜上有一层白膜,像白内障。
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画。
陆溯启用逆视瞳看那个小孩的身体。
内脏、肝脏的颜色是灰的,不是红的。
心脏在跳,但心室壁很薄,像纸。
肺上有很多洞。
欢愉雨在从里面慢慢烧他的内脏,外面看不出来。
他却在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由内往外在变烂。
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这就是上城。”猫的声音闷在外套里。
“嗯。”
“他们都在笑。”
“嗯。”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
“知道。”雾杳飘到陆溯身侧,她的身体在粉色的雨里显得更淡了。
“知道,但不在乎,欢愉雨让他们不在乎。天上下来的每一滴雨都在说:你很快乐,你很好,你不疼。”
陆溯站在上城的街道上,粉色的雨落在他的肩上。
他用逆视瞳看着那些行人,每个人体内都在烂。
肝脏,胃,肾,心脏。
烂的速度不同,但都在烂。
最慢的还能撑几十年,最快的只剩下几个月。
他们都在笑。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从对面走来,车里坐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皮肤也是白的,透明的,他的内脏也在烂。
他从出生就在淋雨。
陆溯把目光收回来。
老樊说过,雨眼的情绪置换仪式还有三天。
三天后,雨水倒流,屏障变薄。
他要在这三天里找到通往雨眼的路径,神庙。
上城中心有一座感恩归墟的神庙,那里有直通雨眼的通道。
他看着街道的尽头。
粉色的雨幕后面,有一座建筑的轮廓。
尖顶,拱窗,很高。
比上城所有的建筑都高。
那就是神庙。
他迈步向着神庙走过去,右膝还是疼,但他走得很稳。
粉色的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他不再用逆视瞳看周围的一切,不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