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夹缝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但陆溯知道,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他的右膝消肿了一点,紫变青了。
灰毫睡醒了两回。
第一回舔了舔爪子,又睡了。
第二回跳下他的膝盖,在虚空中走了几步,回来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爪子。
雾杳始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面朝同一个方向——平台的边缘。
平台由倒影碎片构成,半透明的,踩上去有玻璃的质感。
边缘以外是虚空,灰白色的,深不见底,没有风,没有声音。
陆溯把双腿伸到边缘外面悬着,右膝垂着,左腿也垂着,鞋底碰不到任何东西。
灰毫蹲在他脚边,往下看了一眼,缩回来,然后它把下巴搁在陆溯的脚踝上,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久到灰毫又开始打呼噜,久到远处的一个气泡从左边飘到右边,消失在深金色的光里。
雾杳开口了:“陆溯。”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夹缝里很清楚。
“嗯。”
“你怕死吗?”
陆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脚下的虚空,灰白色的,空无一物。
他想到祖母,想到沙壳人,他们都死了。
祖母的墓碑在旧城东郊,他去看过一次,后来不记得了。
沙壳人的沙丘还在荒漠,但每天矮一点。
“怕,怕死了之后,就没人记得那些已经消失的人。”他回答道。
他停了一下,灰毫的呼噜声停了一拍,他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背,然后又继续说道:“祖母、沙壳人他们都不在了,如果我死了,谁还会记着他们?”
雾杳没有回答。
陆溯紧接着又说道:“也怕忘了你。虽然现在还记得,但我一直在忘记身边的人和事。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忘了你是谁。”
他转过头看着她,雾杳的侧脸在碎片的光里很清楚,细长的眉,微圆的眼,嘴角平的。
“你已经忘了很多事情了。”她说。
“是啊,所以才怕。”
雾杳把目光从虚空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是温的,独立之石让她的实体更稳了。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浅,但还在。
然后她说:“我不怕死,因为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死。”
“灵体会死吗?”
“灵核碎了,就没了。但灵核不会自己碎的,我知道归墟粉碎不了它,所以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死。也许我会一直存在,看着你慢慢变老,看着你有一天死去,看着灰毫变回日记本。然后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继续漫无目的的随处飘着。”
她的声音很平,但灵核的嗡鸣声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平稳,像一个人在深呼吸。
她接着补充道:“我怕的是消失。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雾杳了,变成了别的什么。归墟?怪物?又或者只是一段程序?到那时候,我不记得你了,你也不记得我了。那我还算在吗?”
陆溯看着她,她的嘴角还是平的。
“你会找到我吗?”她问。
“一定会的。”陆溯坚定地回答道,没有丝毫犹豫。
“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雾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自嘲,不是习惯性的微翘,而是一种从内部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弧度,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她的眼角没有细纹,因为她的皮肤是半透明的。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深灰色的虹膜里,有光在闪,不是碎片的光,是另一种,更软,更暖。
那是笑。
她第一次真正的笑。
不是礼貌的,不是习惯的,不是“听到了”的微调。
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荒漠边缘那株草从沙地里钻出来。
陆溯看着那个笑,痴痴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才把目光移开,重新看着脚下的虚空。
灰毫的呼噜声停了,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雾杳,又闭上。
空白碎片从陆溯的口袋里飘了出来,它悬浮在两人之间,旋转了一圈,浅金色的光在灰白色的虚空中很亮。
陆溯已经“知道”了——雨城的入口在西侧水渠。
水渠通往下城区,下城区有一个反抗组织,首领叫老樊。
老樊会带他们去雨眼,雨眼里有雾杳的其中一块碎片。
碎片被嵌在泣石上,而泣石知道雾杳的过去。
画面一闪,没了。
灰毫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它在指路呢。”猫说。
“嗯。”陆溯把碎片从空中拿下来,放回口袋,然后站起身,右膝撑着,左腿站直。
膝盖青了,不肿了,现在能够稍微弯一点了。
雾杳也站起来,她的脚踩在平台上,留下浅浅的印。
“雾杳。”
“嗯。”
“你说‘也许有一天,我需要你来阻止我’。”
雾杳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
“那是老砚信里的话。他写的是‘别去天幕’,他没说要‘阻止我’,是我自己想的。”她把手按在胸口。灵核在跳。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归墟。你一定要阻止我,不能让我回去。”
“我一定不会让你变成归墟的。”
“如果变了呢?”
陆溯把碎片从口袋里又掏出来,握在手里,烫的。
他看着碎片的尖端,指着北边。
“那就找到你,再把你变回来。”
雾杳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还在,没有消失。
灰毫跳上陆溯的肩,尾巴卷着他的脖子。
“走吧,我们出发。”猫说。
陆溯转过身,面朝北边。
碎片从掌心里飘起来,悬浮在前面带路。
他迈出一步,右膝能稍微弯一点,但还是很疼。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雾杳。
“走吧。”
雾杳飘过来,跟在他身侧。
虚空中,深金色的光还在深处闪,一明,一暗,像心跳。
碎片的光在夹缝中划出一道金色的线,线的前方,是夹缝的出口,出口外面,是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