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河在头顶流,陆溯在下面走,右膝拖着,左腿撑着。
灰毫趴在他肩上,尾巴垂着。
雾杳飘在他身侧。
他们沿着光河的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北边的雾气越来越浓,雨声越来越近。光河的尽头消失在雾气里,空白碎片的光在雾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路边出现了一栋房子。
不是雨城的建筑,是荒漠边缘的废弃驿站,和刚进荒漠时遇到的那个差不多,土坯墙,平顶,门板半倒,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草泥。
屋顶长着一丛枯草,草茎被雨水泡软了,耷拉着。
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字迹模糊。
陆溯停下来,逆视瞳扫了一眼,木牌上写着“临江路西段,距旧城三百里”。
“这是旧城的界。”灰毫说。
“旧城的人建的?建在荒漠边上?”
没人回答。
陆溯拖着腿走进去,门板歪斜着,他侧身挤过。
屋里比外面要暗许多,一张木桌,两条板凳,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麻袋,窗户没有玻璃,窗棂上挂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桌上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
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字:“陆。”
笔迹是毛笔字,墨色发黑,但字迹清楚。
撇捺有力,像用刀刻的。
陆溯拿起信封,纸是糙的,边角磨毛了。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是宣纸,折成三折,展开以后,里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陆溯,见字如面。我是老砚,旧物悖论守护者,你祖母的朋友。”
“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破了时序之井,这很好。但千万别大意,归墟是不会放过你的。下一站去天垂雨城吧,雨眼里有泣石。拿到泣石,你的逆写能力会更加稳定。但记住——别去天幕,那里是归墟的天规总控,进去就出不来了。沈妄去过,差点死在里面。”
“随信附上一张地图,雨城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欢愉区,下层是悲苦区,而雨眼就是在上层的顶端。进雨城之前,你要先找到下城的反抗组织,他们的首领叫老樊,他会帮助你的。”
“你祖母临终前托我照看你,我没照看好。你走到这一步,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接下来的路,还是得靠你自己选。但记住:归墟不是敌人,它只是病了,你要想办法治好它。”
“你祖母曾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她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也同样会尊重。”
“老砚。年月不详。”
信纸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的旧纸,展开来可以看出是一张手绘地图。
墨线画的地形,标注了“雨城”“上城区”“下城区”“偏见之河”“静水坛”“雨眼”。
笔迹和信封上的一样,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雨眼每七天开启一次情绪置换仪式,错过就得再等七天。”
陆溯把信纸和地图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口袋,和碎片、沙粒放在一起。
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走到木桌旁边,低头闻了闻那个陶碗。
碗底有一层干涸的茶渍,它抬头,舔了舔嘴。
“老砚来过这里。”灰毫说着。
“茶渍是新的,不超过三天。”
“他给我们留下信,人却不见了。”雾杳飘到窗边,看着外面。
“看来他现在并不想见到你,或许是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吧。”
陆溯坐在板凳上,板凳是木头的,三条腿,底下垫了一块碎砖。
他坐上去,板凳晃了一下,他稳住,把右腿伸直,膝盖还是肿的,紫的。
他轻轻的揉了揉,然后把裤腿放下来。
雾杳问道:“他是你祖母的朋友,你之前从来没有听你祖母提过吗?”
陆溯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没有,她只是跟我说过,‘溯儿,镜子里的你更真实’。”
“她把你托付给他,他没照看好你,他好像很自责。”
陆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的信封,纸糙的磨手指。
“他说归墟不是敌人,只是病了,需要我们治好它。”陆溯说。
“所以你祖母和他想的一样。”
“也许就是她教他的吧。”
雾杳从窗边飘回来,落在他对面,坐在另一条板凳上。
板凳只有三条腿,却没有垫砖。
她坐上去,板凳没有晃动,因为她没有重量。
灰髦蹲在陶碗旁边,尾巴卷着爪子。
“老砚说别去天幕,天幕在哪?”
陆溯把地图重新展开,看了一遍,信里没写,地图上也没有标注。
雨城在北边,荒漠在南边,东边是旧城,西边是折纸墟界,天幕不在图上。
“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想去那个地方,所以没有标注出来吧,就是想要拦住我们,不让我们去。”雾杳说。
“天幕会有什么呢?”
“归墟的天规总控,沈妄去过,他还差点死在里面。”雾杳看着陆溯。
“你还记得沈妄吗?”
“记得。”
“那就记住老砚的话,别去天幕。”
灰毫从桌上跳下来,跳上他的肩,它的尾巴卷着他的脖子。
灰毫说道:“我们走吧,雨城还在前面。”
陆溯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木桌,板凳,陶碗,麻袋。
老砚在这里坐过,喝了茶,留了信。
茶渍还没干透,他最多比陆溯早离开了半天,也许更短。
“老砚长什么样?”陆溯问。
灰毫想了想,然后说道:“奶奶的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是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时候的奶奶,另一个是个男的,瘦高,戴眼镜。奶奶说,‘这是老砚,帮过我很多。’”
“眼镜?”
“圆框的,镜片很厚。”
陆溯想象了一下,瘦高,圆框眼镜,厚镜片,拿毛笔写字,撇捺有力。
他把这个画面存进脑子里,也许之后有可能会忘记,但至少现在记着。
光河还在头顶流,空白碎片在北边的雾气里,光比之前更亮了。
它吸收了一路的萤火,已经亮到能穿透雾。雾里有一个圆形的光斑,像月亮。
雾杳飘到他身侧。
“老砚为什么叫你‘陆溯’?信上写的是‘陆溯’,不是‘小陆’。”
陆溯想了想,回答道:“他并不认识我,他认识的是我奶奶。‘陆溯’是他从我奶奶那里听到的名字。”
“那他为什么不写‘溯儿’?”
“因为没有那么亲。”
陆溯迈开步子,右膝拖着,左腿撑着。
灰毫趴在他肩上,尾巴垂着。
身后的破屋在光河里慢慢变暗,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门板被风吹动,发出一下一下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