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波从球体上脱落的越来越多。
一条,两条,五条,十条。
它们浮在空中,不再游走。灰白色的,像断了线的风筝,慢慢飘远。飘到一定距离,它们就消失了。不是没了,是回到墙里了。
墙里的声音会变多,那些被囚禁的声波会重新说话。
陆溯的手还按在球体上。他的手指被声波勒出红印,一条一条,像绳索勒过的痕迹。他没有缩手,他盯着暗红色光团,找下一条规则线的接缝。
雾杳的手还按在他的背上。隔绝之力从他脊椎两侧推过来,挡住了球体的反噬。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用力过度。她的灵核在跳,跳得很快。
“你还要挑多少?”
“全部。”
“你知道代价。”
“知道。”
他的手指又找到一条接缝。针尖刺进去,线芯断了。又一条声波脱落。
他的身体又静了一分。心跳声,他已经听不到了。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跳,胸口在震,但耳朵里没有声音。他的血液还在流,但流的声音也没了。他的身体像一台被关了音效的机器。
灰毫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脸。猫的耳朵转来转去。
“溯儿,你的呼吸声我也听不到了。你的胸口还在动,但气进出没有声音了。”
“还在呼吸。”
“我知道。但我听不到。”
陆溯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球体表面。暗红色光团的光在变弱。每脱落一条声波,光就弱一分。它已经收不到能量了,归墟的力场在萎缩。
雾杳把手从他背上收了回来,隔绝之力没了。球体的反噬立刻涌上来,声波缠上了他的手腕,比之前更紧。
“你的身体在变静。再静下去,你连自己都听不到了。”
“听不到也没关系,灰毫会替我听。”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没有声音。它的尾巴扫在地上本来有沙沙声,但现在他听不到了。
不是灰毫没有摆动它的尾巴,而是他听不到了,他的耳朵开始过滤声音。
不是耳聋,是身体在自动关闭听觉。那些不是来自外界的声音,是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
心跳,血流,呼吸。
身体认为这些声音不重要,关了。
他又挑了一个节点,又一条声波脱落。
雾杳飘到他面前,挡在他和球体之间。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球体上的光从她背后透过来。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里面有光在闪。不是碎片的光,是另一种,不稳,像将灭的烛火。
“够了。”她说。
“不够,球体还亮着。”
“你不用一次全挑完,你可以分几次。”
“分多次,归墟会全部修复好。它修复的速度比我挑的快,我只能一次做完。”
她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你一直看着我。”
“我在数你还能撑多久。”
“多久?”
“不知道。你的心跳声我听不到了,你的呼吸声我也听不到了。你的血流声还在,很小,像针尖掉在石板上。再挑几个,可能连血流也听不到了。”
陆溯把手从球体上收回来。声波松开了,缩回球体表面。他的手指上有勒痕,深红色的,一条一条的。他把手指握成拳,松开,勒痕没有褪去。
“你不想让我继续。”他说。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会失去你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你自己的声音。你说话,别人听不出来是你在说话。你的声音会变成……任何一种声音,没有特点。你说了,别人听到了,但不知道是谁在说。”
“那是代价。”
“代价太大了。”
陆溯看着她的眼睛,深灰色的。他记得这个颜色。
“声音只是工具,我记住的是人。”他说。
雾杳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想说话,她忍住了。
“你说过,你的声音变了,灰毫可能听不出是你。你叫它,它不会回头。”
“灰毫听不出,你可以告诉我。你叫我的名字,我会回头的。”
“我叫你什么?”
“陆溯。”
她叫了一声。
“陆溯。”
声音不大,在巨大的空间里没有回声,被球体吸走了。
“听到了。”他说。
“你能听出来是我吗?”
“能,你的声音有特点。你的灵核在震,震的频率是稳定的。别人没有。”
她又叫了一声。
“陆溯。”
“听到了。”
“你还能听多久?”
“到你不想叫为止。”
灰毫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两人之间。猫的尾巴竖着,尾尖轻轻颤动着。它看看陆溯,又看看雾杳。
“你们别争了,他做他的,你拦你的,但你拦不住。”灰毫说。
雾杳低头看着灰毫,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你不想拦?”
“想,但我也拦不住。他决定了的事,在静水坛的时候,你拦过一次。你说‘不要,我可以不要碎片’。他摇头,说‘我需要你完整’。你拦不住。”
雾杳把目光从灰毫身上收回来,重新看着陆溯。
“你还记得静水坛?那时候你答应她,只要她不要碎片。她不要,你还是要给。她拦不住你。”灰毫的尾巴扫了一下。
“那时候我说‘我需要你完整’。现在你还是想说这句话。”
“现在不一样。现在是你们都需要完整。她的碎片还在你身上?不在。你的碎片在外面。在球体里。”
雾杳把手按在胸口。灵核在跳。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灵体需要呼吸,是她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平复。
“我不想你失去更多。”她说。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她的灵核震动了一下,不是跳,是震。频率变了。
陆溯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水。
水滴从她眼角渗出来,很小,像露珠。水滴是透明的,不是灰白。它从她的脸上滑下来,滑过颧骨,滑过嘴角,停在下巴上。挂了一下,然后落下。
水滴落在固体影子上,没有碎。它弹了一下,滚了一下,停住了。水滴不是水,是夹缝之力凝聚的晶体。透明的,硬的,像冰一样。
雾杳流泪了,灵体不流泪,但她的泪是灵核挤出来的。
她第一次流泪。
陆溯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按在那滴泪上。
泪是凉的,他的手指沾了泪,泪在他的指腹上凝了一下,然后渗进去了。
他的手指凉了一下。
“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灵核不会说谎。”
雾杳睁开眼睛,她的眼角没有泪痕。灵体的皮肤不吸水,但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充血,是灵核的光透到了眼眶里,暗红色的,和归墟的颜色一样。
“你走吧。”她说。
“走去哪?”
“球体里面,你在外面挑节点太慢。进去里面,在里面挑。你站在外面,只能挑一条线放一条线。进去里面,你可以一次放完。”
“怎么进去?”
“用声影结晶,结晶是钥匙,球体的表面只有结晶能打开。”
陆溯从口袋里掏出声影结晶。石头是温的,光在里面转。
他把结晶按在球体表面。结晶陷进去了。不是按进去,是吸进去。
结晶沉到球体内部,停在那团暗红色光的旁边。球体的表面裂开一条缝。
缝不大,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过。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归墟的力场一样。
灰毫的尾巴垂下来了。
“我跟你进去。”
“你留下。”
“为什么?”
“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你进去,你的影子会留在外面。你出来的时候,你的影子可能不跟你了。”
灰毫蹲下来,不说话了。
陆溯转身,面朝裂缝,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是红的,不是血,是光。
他迈步,右脚先跨进去。右膝疼,但他没有停。
他整个人钻了进去,裂缝合拢了。
灰毫蹲在外面,看着球体。
雾杳站在球体前面,手按着刚才陆溯钻进去的位置。
她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