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板上没有锈，被沙粒磨得发亮。陆溯推开门，门后不是房间，是一面墙。墙是沙粒堆成的，灰白色，很密。沙粒在流动，从墙的底部往上流，流到顶部折返，流回底部。和沙漏里的流动一样，方向相反。他逆视瞳看着沙墙，沙粒不是实心的，每一粒里都封着一张脸。脸很小，比米粒还小，但轮廓清晰。眼睛是闭着的。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沙墙。活的。”
“不是活的。是时间虫的身体。它把自己藏在沙粒里。墙是它的外壳。”
陆溯伸出手，指尖碰到沙墙。沙粒是凉的，光滑。他的指尖陷进去，沙粒从手指的两侧流走，流得很快。手指碰到沙粒里面的东西。不是沙，是壳。灰白色的，半透明，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在跳动，像脉搏。他把手指抽出来。沙墙恢复原状，没有留下痕迹。
“怎么进去？”
“打碎它。”
他从口袋里掏出碎镜片。镜片很小，指甲盖大。他逆视瞳的光照在镜片上，光折射到沙墙的表面。沙墙被光照到的地方亮了一下，沙粒从亮处往外退，退成一个洞。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洞的边缘是暗金色的，光在闪。他侧身挤进去。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雾杳飘在他身后。
沙墙内部是空的。空间很大，比他高两倍。地面上铺满了沙粒，沙粒很厚，踩上去会陷。空腔的中心悬浮着一团光。暗金色的，很大，像车轮。光在转，转得很慢。光的表面缠着三根线。红、蓝、黄。线的末端扎进光团的深处，看不见尽头。
时间虫的核心。
光团的周围有无数细小的沙粒在飘。沙粒里封着脸，脸是睁着眼睛的。他们看着陆溯。不是看，是在求救。他们的嘴在动，没有声音。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它们还活着。”
“意识还活着。身体被时间磨成了沙。”
陆溯逆视瞳看着光团表面的三根线。线的走向不一样。红线最粗，从光团的顶部往下走，扎进地面。蓝线从左侧绕到右侧，扎进墙壁。黄线最短，从光团的底部伸出来，悬在半空中，没有扎进任何地方。他想起祖母血字里的提示。红、蓝、黄。先剪红的，再剪蓝的，最后剪黄的。顺序错了，虫会自爆。
他走到红线旁边。线很细，比头发丝还细。他伸手去捏，手指穿过了线。线不是实物，是规则。他用逆写的光照在线上。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暗金。红线被光照到的地方颜色变浅了，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透明。透明了之后，线断了。断口处渗出一丝光，灰白色的。光落在沙粒上，沙粒亮了一下。
时间虫的身体震了。不是外面的沙墙，是脚下的沙粒。沙粒从地面浮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飘起来的时候，沙粒里的脸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瞳孔在动，朝着他的方向。不是看，是在确认。确认红线断了。
陆溯走到蓝线旁边。蓝线的根扎在墙壁里。他用逆写的光照上去，蓝线从暗蓝变成亮蓝，从亮蓝变成透明。断了。沙粒第二次震。这一次震得更厉害，沙粒从地面浮起来一尺高，才落回去。沙粒里的脸有的闭上了眼睛。不是死了，是放松了。红线和蓝线断掉后，虫对它们的控制减弱了。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还剩黄线。黄线最短，悬在半空中，没有扎进任何地方。他用逆写的光照上去。黄线从暗黄变成亮黄，从亮黄变成透明。断了。
光团开始收缩。从车轮大缩到脸盆大，从脸盆大缩到拳头大。收缩的时候，光的颜色在变。从暗金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灰白。灰白的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形。不是人，是虫。身体是灰白色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的线。线已经断了，散落在它体内，像断了的琴弦。它的嘴张着，没有牙齿。嘴里的光灭了。
虫的身体裂了。裂缝从头部往下蔓延，蔓延到尾部。裂缝里渗出光，灰白色的。沙粒从裂缝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虫的身体越来越小，从一丈长缩到五尺，从五尺缩到三尺。缩到最后，变成一粒沙。沙粒是灰白色的，里面有一张脸。不是求真者的脸，是虫自己的脸。一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厚。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时间虫的原形。也是求真者。”
“嗯。他被时间规则改了身体，变成了虫。他的意识还在，但被锁在虫的身体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吞。”
沙粒里的人脸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陆溯，嘴张开，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陆溯的逆视瞳读出了唇语。
“谢谢。”
沙粒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
第三层的沙粒不再飘了。它们落在地上，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山里的脸一张一张地亮，亮成一片。光很弱，灰白色的。几千张脸，几千双眼睛。他们看着陆溯。
圆脸的人形从沙粒里浮出来。他的身体很淡，几乎透明。
“你完成了。三根线剪对了顺序。时间虫彻底死了。第三层过了。”
陆溯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沙墙的边缘。沙墙还在，但沙粒不再流动。他伸手推了一下，沙墙塌了。沙粒从墙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堆成新的小山。
平台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石头的，灰白色。门缝里透出光，暗金色的。他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楼梯，往上。
他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楼梯往上。黑暗。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灰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雾杳的灵核光照着前面的台阶。
身后的平台上，沙粒里的脸还在亮。圆脸的人形飘在沙堆上方，没有跟上来。他静静地看着门的方向。
直到光灭了。